整理:顾雪衣

古龙兄为人慷慨豪迈、跌宕自如,变化多端,文如其人,且复多奇气。惜英年早逝,余与古兄当年交好,且喜读其书,今既不见其人,又无新作可读,深自悼惜。
——金庸

梁羽生好的,我自己也好的,古龙也好的。梁羽生、古龙跟我三个,其他都不行。
——金庸

曾推崇金庸的武侠小说,“古今中外,空前绝后”,古龙的武侠小说,就可以用同义而不同的八个字形容:以前——没有人像古龙那样写武侠小说,以后——亦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和他一样,所以,他的作品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倪匡

本名熊耀华的他,豪气干云,侠骨盖世,才华惊天,浪漫过人。他热爱朋友,酷嗜醇酒,迷恋美女,渴望快乐。三十年来,以他丰盛无比的创作力,写出了超过一百部精彩绝伦,风行天下的作品,开创了武侠小说的新路,是中国武侠小说的一代巨匠。他是他笔下所有多姿多彩的英雄人物的综合。
——倪匡

近五十年人间,率性纵情,惬意江湖,不枉此一生。
将三百本小说,千变万化,载籍浩瀚,当可传千秋。
——倪匡

和古龙相交近二十年,可以记述他的事极多,忽然想起他,是想到了他的性格极度刚强。他曾说:我不能忍受任何羞侮折辱,哪怕十分轻微,也绝不能忍受!
他确然是如此,在他的性格之中,没有“忍”——这个字,被很多人认为是优秀行为,当作座右铭的。
常在想,一个民族,如果以“忍”为德行,唯一的结果,就是忍出无数暴君来,中国的历史,似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像古龙这样性格的人,决计不忍,深得吾心,所以和他能成为好友,但是论到抗争性之强,自知万万不及。
——倪匡

读了篇流行曲座谈会的记录,十分喜爱林振强说的一段话。他说尽量不走前辈走过的路。
这才是后起之秀应有的识见。你写武侠小说,拼了命去走金庸走过的路,写到死也好不过金庸。
前辈大师的功夫,我们不可不学,但如果只学而不创新,怎么样也不可以脱颖而出。古龙的武侠小说,是否能超越金庸且不去论,但却真的另辟蹊径,自成一家,令人一谈到武侠小说,非提他不可。
做后辈,想出头,另辟蹊径是唯一方法。
唯有这样,才可以与前辈分庭抗礼,否则踏着前人足迹,走得怎么快也超越不了。
——黄霑

古龙的确有其妙趣的一面,而若论所著之武侠小说,的确有他独特的风格,为了这个问题,古大侠归天之后,我的一篇追悼文字,却断送了与金庸几近四十年的交谊,成了前者“死别”,后者“生离”。倪匡与古龙结拜,我是见证人,那时候这两位在文坛上皆未成名,而我亦蜗居台北,靠煮字为生,结果这顿结义之宴吃在我这最穷的人身上,而古龙发达后,麻烦的事必有我份,逍遥快乐之事却从不参与,至他临终,还奔去医院诸多劝解,换来一句:“诚属知己。”
——杜宁

现代小说已摒弃描写与文字上的诸多修饰,讲究节奏明快,题材新颖,并且注重符合现代社会的生活逻辑。以一般写小说的理论来说,不外乎以求:“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但是在现在这时代,若以这个信条去撰写小说,也未必会获得成功。
古龙在十五年前已以“情理之外,意料之外”的方式来写他的武侠小说,在他后期连自己都认为在这种方式下已举笔艰难。时代变迁,任何一篇小说中塑造的人物已完全跟过去不同,而事物的发展更无前例可援,仅留的是人性,因此现代小说的故事与人物,借此发展。
——杜宁

二十年前中秋,诸葛在家设宴赏月,以土酒招待我与高阳古龙,古龙知道他另有佳酿私藏,于是设计诱其取出。
古龙先说:“府上怎地门口多了一对石狮子”?诸葛诧而摇首,古龙哈哈大笑道:“原来我喝醉了而来。”我则立刻站起,向诸葛说道:“大师,求你赏我几巴掌。”诸葛更诧异,我遂道:“如此一来让我回去脸上始有红光。”诸葛终悟,于是佳酿尽出矣。这则趣事,后刊台湾联合副刊。
——杜宁

我认为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对古龙“爱”得更深。我是古龙专家、古龙忠实读者、古龙精神的接班人(至少在武侠小说上),所以,他死了,我一度:“顿失所寄”。
——温瑞安

我对金庸小说的成就,仍然认为是第一流的,几乎是无可超越的,是宗师中的大宗师。我是崇拜他的小说的。但是,在我深心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古龙。
他能在金庸之后,翻空出奇,推陈出新,为新派武侠开创一条金光大道。他惊才羡艳,加上他大情大性,传奇一生,我虽不喜喝酒,但对他则更有一份亲切和相知之情。
我常常有这种想法:也许在当时(古龙仍在世时),影视圈对古龙作品有足够的热烈(反映了古龙小说的确受大众爱戴),但在评论方面,大家还是太偏重于金庸了。古龙已逝,金庸活着,两大家的影响力和文学评价自然就越扯越远了。
人死人情在,但还是敌不过人去人情空。幸亏,世事自有公理,公道自在人心,古龙先生有他忠心拥护者,包括受他小说影响和感动的读者。
——温瑞安

和他书中多姿多彩的人物神交已有八年,渡过无数悲欢夜,他的死,诚然是一个打击,特别是自己于是年中旬遭受了一次极沉重的挫折……多年的感情寄托,一旦失去了倚仗,心里好不难受。
永别古龙——
——张炭

他洒脱的走了,带着他的剑走了。
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是“仗剑江湖载酒行”,可是他的剑下却从未伤过一个人。
唯一伤害的只有他自己。
就跟他笔下的燕十三一样,虽然创出了第十五剑,却不忍拿第十五剑来伤害三少爷,所以只好以身殉剑了。
古大侠也是如此,所以——
古大侠的最后一剑,刺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丁情

古龙早期的武侠作品乏善可陈,但大约在金庸封笔的前后几年,古龙的写作有了变化,取得了重大突破,它将侦探小说的手法融入武侠的世界里。古龙名著小李飞刀系列故事已运用了侦探小说的手法,后来古龙笔下的楚留香、陆小凤、柳长街等主角,本质上是大侠也是大侦探。在古龙的武侠侦探小说(我如此形容它们)中,通常主角登场亮相时,就有了很高的武功和智慧,在古代的时空背景中,与江湖中的邪恶势力对抗,破解许多扑朔迷离的奇案。武侠小说刻画的是鲜明的人物,侦探小说着重的是悬疑的布局和事件的发展。古龙中期小说将这两大特色融合得非常之好,写出很精彩的小说,大多被改编成影视剧,有一阵子还造成武侠电影和武侠电视剧的风靡。
古龙是在金庸达到传统及新派武侠巅峰之后,第一个在武侠小说中有所突破的作家,尤其在处理人物之间的情感和对话上,古龙显然有自己独到的风格。可惜古龙英年早逝,古龙过世后的十三四年前,由于各种媒体的大力发展,尤其电子媒体的无远弗届,穿过国界,跨越文化,使小说的发展更加困难,新的武侠小说创作要超越金、古两位大侠,谈何容易!……最后,愿以此文丛(《大侠与名探》)纪念故友古龙,他曾经将深刻的友谊、爱情和正义感带到武侠和侦探小说的世界里。
——温世仁

如果说只许限定一名作家作为我写作上的精神导师,那个身影,必是古龙无疑。
奇妙的矛盾是,古龙的小说我大多数只看过一次,却永远在我心中留下了神采,尤其上官金虹与荆无命二打一李寻欢的对决,那一刀,那快速绝伦的一刀,无一字赘发的俐落开场关场,从此作为我写作上的北极星。
——九把刀

“天才”二字有时也是对艺术家的贬损,令人联想到“不努力”或者“未尽心”。尤其古龙前辈的性情行事,更易被人误会。然而他不时会为小说写序文,谈文学与人性,讲武侠与创新。只要略读这些散文,即能感受他对写作的热情与深刻思考,求变路途上的痛苦与喜悦。他在稿纸上,一直全力在燃烧自我。
我跟多数写作人一样,没有拜师,但总会视几位作家前辈为精神导师。古龙前辈是我其中一位遥远的老师。
——乔靖夫

他祭起朱七七的憨,沈浪的笑,李寻欢的忧伤与长生剑的诚挚,试图在这一场前人所未经的世界里开始他的自由与放浪。
——那是那个叫做“古龙”的人的挣扎与反抗。一场战斗藉着冷兵器的光芒在文字空间里展开了。
在一整个正在到来的工业时代的压抑与阴冷中,他以最原始的兵刃出招。
文字是一场反抗,也是一种战斗。
它在沉闷闷的固有语境里,与让我们无所适从的外来强势文化间试图劈开一个口,让我们看到自由。
——小椴

这个世界上,追求名利的人每每可得名利,追求幸福的人或许可得幸福,但追求自由的人却注定不得自由,而自由既不可得,追求的本身也就成为了一种图腾——试图超越这绝望的轮回,浓黑的悲凉,唏嘘的命运的一个图腾,印记在某一类人的心上。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必有无数个熊家的儿子,赤着脚,微笑,大口痛饮着最烈的酒,体验最多姿多彩的人生。
有些人书写传奇,有些人本身就是传奇,有些人同时书写和成就传奇。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毅力,都是这样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不低头,也不回头,先生说,路在那里。
——飘灯

古龙的小说三十年来始终作为一个异类独行于通俗小说世界,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金庸已经半真半假地跻身于大师之列,渐渐被主流文化“招安”;琼瑶已经或多或少地上升到“阿姨”一辈,渐渐被新青年和老读者所遗忘。这两个人的命运似乎代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通俗小说作者的终极方向——或者成为名著,可以不朽;或者死亡。
余下的百分之一,是古龙。
古龙热早已冷却,但古龙的书却依然在零零散散租书摊位上,大大小小的BBS中,无数办公桌的角落和课堂的抽屉里牢牢占据着一席之地。古龙以及他的小说既不会发扬光大,却偏偏也不为历史所吞噬,如喉中的骨鲠,囊中的利锥,隐隐地迸射出独一无二的锐气,在读者心中留下一道不那么让人舒服的划痕。
——飘灯

早期武侠小说的打斗描写都比较实在,比如技击派武侠,你一招“仙人指路”过来,我一招“黑虎掏心”过去。但到了古龙,高手对决已充分诗意化,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意境,有很多美学和玄学的意味。
我自己的作品比较倾向于后者,生死对决往往意味着矛盾达到高潮,在其中要体现一种意境,一种悲剧感、命运感。但是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武功也好,武器也好,其实都是塑造人物形象的工具。
在武侠小说体系里,武功、武器都是人物的重要象征。对它们的设计、描写都是人物形象塑造的一部分。
——步非烟

古龙,是武侠中的李白。一时横绝的天才和纵情诗酒的生活是李白与古龙的共同之处。如果说诗歌史中,李白的出现是让人费解的现象,那么武侠世界中的古龙也是。李白好酒、任侠、古道热肠,四海结交,这正好也是古龙的个性;李白创作上灵光频频闪耀的天才让后人无法临摹其神髓,其实古龙也是。
——步非烟

金庸只有一个,他是武侠皇帝,古龙则是武侠王子,再过一百年,也没有人可以取代他们。无论是创作上的成就或是财富。他们都是武侠的鼻祖,生得其时、死得其所,堪称空前绝后。
——孙晓

古龙擅写江南、春色,写明月小楼天涯独倚,他笔下的江南多水而多情,更类似于一个浪子们心中憧憬的梦境。古龙的骨子里,有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放任与悲剧情怀,让他更习惯于在这片山温水软间泼上一抹血色。而梦境则只是一个梦境,永远难以触及。
——赵晨光

木心形容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的诗,说是像水草一样,在水中时美丽无比,一旦脱离开原文,就诗论诗,也像是水草脱离水一样,顿时就普普通通,不堪细品。古龙的文字差不多也是如此,脱离开古龙武侠,单看文字的话,其实也乏善可陈,在日本武侠中已经见得够多了,并不见得更加高明。但是,一旦放到古龙武侠中,那样的岩浆一般炽烈的水深火热中,就霎时变得美艳不可方物。
——李逾求

金庸似老杜、似郭靖,功力炉火纯青,但小说写来感觉浑不着力,只是娓娓道来,抽丝剥茧,树上开花。那语言看起来似乎谁都能写,但一试才知道,金庸步一步、趋一趋,我们都瞠乎后矣。
古龙似太白、似萧峰,才思都是天纵的,一颗大脑袋里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小说写来奇峰突起,千折百回,如危崖坠泉、天外流星。
若只找一句话来概括金庸与古龙,倒是现成的:古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八个字是天纵之才,天上飘来的;金庸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是后天教化、千锤百炼出来的。
——龙辰

古龙是写情的高手。
在古龙的小说中,有男女之情,手足之情,师徒之情,朋友之情。这几种情,古龙最擅长表现的是友情,即朋友之情。
……友情高于爱情,这并不是古龙的独创,但古龙却把小说中男主人公之间的友情,升华到友谊中的最高境界。友情高于爱情,古龙正是通过那种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侠义行为,来揭示人类本性中最美好的东西。他鞭挞了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丑陋行为,歌颂了忠诚无私、舍己救人的高尚品格。从这个意义上说,武侠小说也达到了“寓教于乐”的社会效果。
——曹正文

旧派武侠小说,经过金庸卓有成效和用心良苦的改良,其艺术性和思想性在金庸的十五部小说中达到了巅峰,这个巅峰不能说不是一个神话。当时所有的人都以为金庸的小说尽善尽美,无人能与匹敌,是一个凡人所无法逾越的巅峰和绝顶,一个根本不可能打破的神话。当时已经流行了这样一个口号:“金庸之后再没有武侠小说。”但是所有的人都认为做不到的事,古龙却做到了。
古龙打破了金庸神话。当古龙将他才华横溢的作品摆到了读者和评论家面前时,人们才开始惊叹:原来武侠小说竟可以这样写!原来武侠小说这样来写竟是这样的美好!如果没有古龙,武侠小说艺术性和思想性的发展当然就停止在金庸的身上,起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将是这样停止下来。古龙以一种大无畏的气概给武侠小说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开创了一个改天换地的新世界。
古龙将这个建设新世界的工作完成得太出色了,以至于在他打破了金庸这个神话的同时,制造出了一个新的属于古龙的神话,这是一个天才宗师的神话,这个神话不仅包括古龙庞大的作品的数量和精湛独创的质量,还包括了古龙本人传奇的一生,浪漫的一生,落拓和惆怅的一生。
——覃贤茂

古龙小说的语言句式短,句法多变,简洁、利落、洒脱。文章随意挥洒,虎虎有生气,叙事力避平铺直叙,行文多跳跃抖动,情节惊险蹊跷而又不违情悖理,辟境造意,刻意求新。如果说梁羽生是恪守典雅,不失武林大家风度的话,那么金庸就是博采百家,融合中西技法,既典雅古朴、慷慨多气,又诙谐幽默、妙语解颐,挥洒肆纵,多样统一地开创了一代武林新风,是“武坛”的绝顶人物!至于古龙,则是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摛藻,笑傲“江湖”,力求新颖变化而又意蕴深邃的武林怪杰。
——罗立群

说古龙是武侠小说大师是没异议的,说他是小说大师,可能没几个严肃批评家肯赞同。然而古龙小说对华语来说意义是非凡的,它是一种强烈的、具有独特个人风格的文体,极大地丰富了汉语的表现力,严格来说,这样的作家是极为罕见的,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他堪称大师。
——安石

天下事没有一成不变的。近年来,因武侠小说已受到一定的肯定,遂有了“新派”之说。
许多论者咸认为金庸、梁羽生二位是“新派武侠小说”的鼻祖。
这种说法笔者不能苟同。我敬佩金、梁二位的成就,但那只是“变”而不能算“新”。这就像诗一样。《诗》三百篇是诗,到了“太康体”“元嘉体”还是诗,再到了“徐庚体”“齐梁诗”“玉台体”“元和体”“长庆体”“西昆体”,它还是诗。对这些,学者、论者仅能将千年以来的诗区分为“古诗”“近体诗”或“今体诗”,而不敢称它是“新诗”。只是到了“五四”,胡适之、徐志摩出,他们的诗才算是“新”诗。
同理,武侠小说只有到了古龙才算是“新”,才堪称之为“新派”。
也正因为古龙的“脱胎换骨”“重临江湖”,才又为武侠小说缔造出另一高峰。
——胡正群

号称“新派”必当有其创新之处。所谓创新不当仅是顺继前人书写传统而自铸新词,而应是在内容意识与表现形式上皆有所转型发展,方得真正创新之意。观金庸、梁羽生、卧龙生、诸葛青云、司马翎等人之作,在处理江湖世界、侠客形象、行义规范、武艺表现等武侠小说重要主题内容时,以及所表现出来的语言文字跟写作技巧上,参照于民初南向北赵与北方五大名家,虽属后出转精而越见风采,但却无根本上的转折与歧出,故谓其继承多于转型,实为武侠小说自平江不肖生崛起、发展数十年后的成熟时期之作。
至于古龙则大为不同,不论是内容意识还是文体表现,不仅自出机杼,且就武侠小说的发展流衍而言,呈现出转折、歧出之创新路向。识者常以金庸、古龙二人创作,前者为“正”、后者为“奇”,笔者引为的论,无正则难以承袭绪统而发扬光大,无奇则难以转折歧出而另辟蹊径。
——翁文信

金庸以其“宗师”的地位、优质的创作,为武侠小说开启了步入文学殿堂的大门,这是金庸最值得称道的“功绩”;而古龙以奇诡俶傥之才情,一力变化求新,紧扣时代脉动,并以“去历史化”的寥阔场景,为武侠开辟出另一境界,则是古龙最得力之处。《武林外传》稍微还有一点点生涩,但毫无疑问,它已具备了“龙”之鼎盛的所有因素,“龙”从此翱翔九天,纵横无碍。
——林保淳

武侠小说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传奇和独特的趣味,若能再尽量吸收其他文学作品的精华。岂非也同样能创造出一种新的风格,独立的风格,让武侠小说也能在文学的领域中占一席之地,让别人不能否认它的价值,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
而古龙的确创造出了一种新的风格。他将传统第三人称,写实的武侠叙述型态,转变成新式的武侠大众小说。古龙的小说不再有特殊的时间与地点,也不再有复杂的招式名称,更改变了以前那种半文半白的文体。这是武侠小说的“脱传统化”,因而能替小说释放出更大的想象空间,并在情节的奇幻诡谲上更加着力。他的武侠经常能揉武打、侠情、推理、言情等于一炉,创意之复杂开武侠有史以来的高峰。
——南方朔

古龙小说之遭毁誉,也与其小说结构和技法有关。誉者谓其语法新警,结构缜密,具有现代感。反对他的人则觉得古龙之语言表现固然简炼明快,擅长营造场景气氛,有近于电影剧本之效果,但太受“叙事诗体”的分段影响,却使得文章显得杂碎,形成了文字障。
这些争论与毁誉,是古龙这样的创新者所必然遭到的待遇。且古龙秉其理念,在一条新的跑道上奔驰,偶尔也有摔跤的时候,姿态未必尽称曼妙,著作未必本本精心,当然也不免有贻人口实之处。但大体而言,武侠小说的现代化转型,确实已在他手上完成了。这种文体变革,与当时现代主义小说之风行,正可互相呼应,互为印证。
——龚鹏程

节奏、场景、对白、跳接、扭转,是古龙作品极具“现代感”的外在表征;但古龙作品之所以迥异流俗,而具有独特的风格与悠远的价值,是因为这些外在表征于古龙的叙事结构中很自然的汇合为一个有机整体;并且,古龙从不是只以“把故事说好”为满足,他一方面不断要求新求变求突破,另一方面又始终坚持要以被视为通俗文学的武侠小说,来发掘、呈现具有普遍意义的美感与侠情。
正因如此,用心细阅的读者往往可以感受到,在古龙那些最具魅力的名著中往往潜伏着一种“必要的张力”(essential tension),而据当代著名科学史专家孔恩(T.Kuhn)的论述,“必要的张力”乃是科学理论上重大突破的前提,然则,古龙作品竟亦浮现“必要的张力”,可见作为古龙呕心沥血的成果,其创作过程之艰辛实与科学家的重大研发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晓林

在文学现代化之后,传统的那些文学形式,诗词也好,散文也好,小说也好,基本上都断裂了,那种传统的填词作诗、《红楼梦》一样的小说写作,都没有了,唯有武侠,成功地完成了现代的转型,既继承了传统的写法,同时也吸收了现代小说写作中的技巧、手法以及理念。比如梁羽生,他的小说很多还是用章回体的,但是在写作上,现代小说对于人性的探索同样出现在他的小说里,一个很明显的表现就是,梁羽生的小说中善恶不再那么分明。金庸亦如是,他对于感情的描写、对于人性的表现,都在使用现代文学的方法,同时把传统的侠的观念融合其中。古龙则另辟蹊径,他的那种散文诗式的写法,短句、短篇,强烈的画面感,层层相扣的悬念设置等等,既有传统古诗词悠远典雅的意境,同时借鉴了太多现代文学乃至现代艺术的表现手法。
——张颐武

金庸曾希望将武侠小说当做小说来研究,古龙则希望将武侠小说当做小说来创作,他们的目的,都在于努力提高武侠小说的文学和文化品味,不同的是,金庸取法乎中国传统文化,而古龙则希望取法乎欧美现代文化。确实,在古龙的作品中,有许多欧美现代文化的影子。诸如他对人性的看法,他对法制的看法,都有很强烈的欧美文化色彩;他的语言风格,他的文体结构,也和传统的通俗文学的说书人讲故事不同,他更接近于诗,有时还有些意识流的味道;而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中,他着力表现人物内心的矛盾,努力将人物写成一个“立体人物”而不是“平面人物”,并运用心理分析等手段,写出人物的复杂内涵。
——韩云波

中国武侠小说的文化取向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儒释道的思想精髓常被演化成武侠小说的某种理念。与其他作家不同并显得特别突出的是,古龙把世界文化之中的现代意识和现代情绪引进了武侠小说之中,从而大大拓展了中国武侠小说的文化空间。人类的思维总是处于二律背反之中,在人类的社会活动越来越集团化的同时,人们对社会集团化的意义产生了怀疑;在人们都在寻求某一种信仰作为生存的精神动力时,人们似乎又对信仰中的某些既定的人生的结论产生了怀疑。这种思维常使现代人的行为和理想、理性和感性产生矛盾。在社会大集团的生存空间中,人们却越来越感到孤独;在既定的人生模式中,人们对自我价值的存在越来越感到恐慌。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孤独感和寂寞感。古龙的小说表现的就是这样的现代意识和现代情绪。李寻欢、萧十一郎、楚留香、陆小凤,这些古龙笔下的英雄人物无不是这种现代意识和现代情绪的象征。
——汤哲声

金庸、梁羽生的武侠作品通常有明确的历史背景,并刻意以草野的侠义谱系与正统的王朝谱系对映,从而呈现一种反讽的张力。后起的古龙不再着意于历史背景的摄取,甚至也完全放弃了将武侠小说与历史演义相即相融的叙事模式,而径自将武侠文学当做一种“传奇”来经营与表述。
由于“传奇”不受历史时空及写实原则的框限,故而,可以驰骋想象,无入而不自得;还珠楼主的作品,气势犹如天风海雨,情节犹如鱼龙曼衍,便是深得“传奇”之真谛者;当然,古龙未走还珠楼主的路子,而是将古典诗词的意境,现代文学的技法,透过叙事艺术的转化,融入到“传奇”之中,从而在武侠创作的领域内独辟蹊径,自成局面。犹如张大千以浓绿亮青的泼彩笔法,为中国水墨画开一新境那般,古龙将意境融入“传奇”的叙事艺术,也为武侠文学开一新境。论者将古龙与金庸并提,认为当代武侠文学界其实是双峰并峙,二水分流,古、金二位分别代表了武侠领域内“奇与正”的极致,殊非过誉。
——陈晓林

我想之所以那么多人喜欢古龙,不是他们不想成为胆大的英雄,而是那么多人在胆大和胆小之间徘徊,不知道怎么定位,所以古龙迷才有那么多人。回头看,虽然有古龙的,还有金庸的,还有梁羽生,青春还是惨剧的青春,在我前期阅读的时候,忘记自己的怯懦,而向往别人的高大,并肩走着,这一点感谢古龙先生。
我觉得金庸作品写完,可能是提刀四顾,顾盼自雄。古龙经常是自己跟自己打,经常内心波动,他写完这个作品之后,对他来说,不是这个世界就和解了,虽然他谈到宽恕,但是只有喝完酒之后才可以放下了,他喝酒是火上浇油的行为,他对世界的不满不平,他的焦虑、期待和渴望,都是比他作品火上浇油更强烈的。金庸是一次平静走向一次平静,古龙是从一次平静到另一次不平静。
——史航

不论在意境神韵,或在文体风格上,我认为当代港台及侨居海外的小说家没有一个及得上古龙——文艺小说、现代小说、武侠小说家包括在内。
——欧阳莹之

有种通俗的说法,“金庸是侠者,古龙是浪子”。
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常于天塌地陷之际独撑危局于既倒,拯救生民于水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谓浪子,则往往独善其身,浪迹天涯,琴棋书画,诗酒刀剑。似乎浪子总是一个表面风流倜傥,而内心寂寞苍凉的角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是浪子永恒的背景;江湖夜雨,长夜孤灯,则是浪子唯一的陪伴。
——孔庆东

古龙仙逝得早,斑驳的照片也没留下几张。作者离我们越远,也就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感,关于酒色财气的传说和英年早逝的悲剧,更使我们对于古龙的了解,总仿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影影绰绰难辨真假。
好在古龙著作等身,足够我们还原出一个完整的形象来凭吊。遣词造句的俭省常使古龙有种凌厉的气质,他用不断分行的汉字调戏着书中的主人公和读者,却又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古龙之为古龙,在于他将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完全融入了武侠,他不在乎讲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也不在乎笔下的主人公是不是要成为可供瞻仰的模范。相反,主人公的武功越高强,却越能引起我们的悲怜。古龙着力营构的是一种独特的而又普世的情感,当然这情感是属于男人的,古龙丝毫不否认,女人对他来说似乎是某种不可知的存在,曼妙而又危险,这使得古龙写女人的时候常常不由自主地困惑。不过也罢,困惑的事情应一笑而过抛诸脑后,然后仰着脖子浮一大白,世间的烦恼似乎和这杯中之物一起找到了归宿。
——孔庆东

古龙小说写帮派、写武功、写江湖人之行事,早期得诸平江不肖生、郑证因、朱贞木、诸葛青云、司马翎;其后荡抉窠臼,自构格局。其实就是舍弃了历史性、征实性、经验性的写法,趋向于纸上谈兵。
因此他的帮派、武功、江湖人行事等,描写常有天马行空、不符理实之处。例如傅红雪全身穴道可以移位一寸啦、剑每每从不可思议之角度刺出啦之类。评论者据此说他“技进于道”,不写具体的招式动作,而写心、写道、写气氛。又说其作品模糊了时代、历史、地理、组织,直探心曲,刻画人物,都对。但此与金庸等人之分别仍只在“迹”上。
真正令古龙可以不朽的,或许不是这些“迹”,甚至不是那些作品,而是他足以令人“读其书,想见其为人”的那个人。
我们看楚留香、李寻欢、陆小凤、西门吹雪、谢晓峰、阿飞,想起的常常不是楚留香李寻欢如何倜傥多情或无情,他们如何大战水母阴姬和上官金虹,而是古龙。是他这个令人“悲其志”的大头酒徒。
——龚鹏程

古龙武学上对禅有一定的领悟,但我觉得他在生活上却对寂寞的体验特别深。他笔下的英雄,写得成功的都有着深深的寂寞,李寻欢、阿飞、西门吹雪、叶孤城、傅红雪、花满楼……这些武林高手,武功越高,就越感到寂寞。这种寂寞是“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就体会不到这种寂寞。《陆小凤》中叶孤城的一席话很能说明这种寂寞:
叶孤城寒星般的眼睛里似已露出一种寂寞之色,道:“我是个很骄傲的人,所以一向没有朋友,我并不在乎。可是一个人活在世上,若连对手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寂寞。”
《天涯明月刀》中的傅红雪也有这种想法。前些天我偶尔看到一篇写梁漱溟的文章,梁漱溟和毛泽东与其说是几十年的朋友,不如说是棋逢敌手的论敌。毛去世后,梁漱溟说他感到深深的寂寞。这种寂寞感就是古龙笔下那些武林高手的寂寞。
——陆灏

在中国思想中,至晚在隋代,对心理的认识已有“一念三千”概念,也就是说,任何人思想中最普通的一个念头,实际已含有三千种不同的内容。
人的思想之所以不能达到高一层次的有序化,也就是由于这三千种内容互相干扰所致。将这三千种内容分析再分析,一念的内容就逐渐单纯,最后达到三千化一的地步,这样的一念可以作为古龙认识武学的基础。
虽然,这个基础还可以再深入,但古龙对武学的认识确实达到了一定深度。譬如在《江海英雄》中,紫衣侯的师兄隐身于人群之中,对小说主人公作有意无意的暗中指点。他传授武功并没有教他任何一招一式,而是首先领他去看大江的流水,让他面对江水静静看上三个时辰,使他从江水生生不息之机和波浪与波浪之间看似一样却又绝不相同的复杂微妙的变化中,领悟上乘武学的至理。
如此起始,一点一滴地积累,师天、师人、师心、师物,经过一段时间后,逐渐产生阶段性变化。这也是读古龙小说发人深省之处,如能澄心自问,获益必多。
——张文江

西方浪漫主义的一个中心观点,只要把人最强烈的情感推到极限,就能从“理性”的种种局限中摆脱出来,进入更大的存在,体验到自我的更高层次。把古龙与浪漫主义诗人相比大概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我想强调一下,我们的文学缺少了严格意义上的浪漫主义一课。
在我们严肃的文学作品里,“载道”的任务压得作家们无暇旁顾。相反,倒是那些自认“一纸著成换羊书”的武侠小说作者,却可以摆脱束缚,让我们这个礼仪之邦里那些平时被压抑得已进入集体无意识的东西发泄放纵一下,因此读来也自有一种打动人的地方。
——裘小龙

他的文字,如同醇酒。无论过了多少年,回想起初次相遇,依旧触动人心。
他笔下人物的冷峻、激昂、喜怒、爱恨,虽然许久未见,却仍像朋友一般熟悉。
我们怀念古龙,是怀念他赋予生命的江湖,和他江湖里的朋友,以及那些流转于字句中的豪情壮志。
——青龙

武侠作为小说的一个分类颇有金陵十二钗之另册又复册的感觉,即便勉强说到也到金庸为止。这是我回忆古龙第一个邂逅的驿站。旗破桌倾,再也没有骏马驶过,再也没有良人来此送别。但那个风还是猎猎作响,如果你去听。
古龙是武侠真正扎入我心里的刀,张丹枫肥马轻裘,萧峰踏破少林,但直到古龙才第一次产生这个大人写的故事属于我,属于连喟叹轻愁还要被告知不识滋味的少年。
——本来老六

使我深感惊异的是,一种纯正的浪漫主义精神,竟然会隐藏在台港武侠小说的市俗衣裾之后。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起初,它闪现于古龙中期和晚期的作品中,闪现于那些孤寂的“欢乐英雄”的豪情之中,闪现于饱含生命激情的刀光与杀气之中,闪现于生存与死亡的转换瞬间,随后,它进入温瑞安的世界,并急速上升到诗学的高度。
——朱大可

无论在世界什么角落,凡是懂得说中国话的人,十之八九,都知道古龙的大名。别的作家的知名度便没有他那么大。
古龙的武侠小说销量之多,流传之广,看来只有金庸能和他相比。即使是不看书的人,也会常在银幕和萤光幕中,看到古龙的作品。若论小说被改编为电影和电视剧,数量之多,也只有金庸堪与比较。
一曲“小李飞刀”,在香港和东南亚唱到家传户晓。有一个时期,歌星前往东南亚登台,若不能唱出这首歌,观众便会大喝倒彩。累得连台湾歌星也要漏夜赶练,即使口音不正,也要唱出这一首广东歌曲。
——燕青

《铁血传奇》以楚留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浪子情怀为书胆,以妙僧无花案、石观音案、画眉鸟案之奇诡布局及连环结构为故事主体;将武侠、文艺、侦探、推理、冒险、惊悚、悬疑等各种小说题材内容共冶于一炉,乃成当代武侠稗类中前所未有的“新艺综合体”!与任何单一取向的传统武侠作品或所谓“新型武侠”“新颖侠情”小说皆迥然有别。
质言之,这是一种古今结合、洋为中用的新浪漫主义创作方法具体实践。如书中重点描写楚留香的“西洋密探化”、妙僧无花“东洋忍者化”、石观音自恋的“魔镜情结”,以及水母阴姬与雄娘子的双性恋等等,均为显著的例证。通过这些传奇人物的悲欢离合,古龙不但创造了他自己的历史,而且“也为后世武林开拓了新局面”!就其勇于突破、大胆创新的特异成就而言,称他为“武侠小说革命家”亦当之无愧。
——叶洪生

如果不作为结论,而仅仅是一种“猜想”,我想说,楚留香形象不仅是古龙的心血结晶,也是古龙的心理克隆或精神拓片,即是古龙生命情感的自叙传,是古龙人生理想的特殊造影。在《血海飘香》中,楚留香因为烈酒、豪赌、女人三项嗜好,就毫不犹豫地决定扮演子虚乌有的张啸林这个人物;这三项,其实也是古龙本人的嗜好,他当然也会兴高采烈地将自己扮演成虚拟幻想的楚留香。进而,楚留香的形象,自然也融入了古龙本人的人生态度、生活方式和生命体验:例如朋友永远第一,这正是古龙本人的人生信念;楚留香的道德操守,是古龙价值观的体现;楚留香的智慧风貌,是古龙聪明才智的结晶;楚留香的生活方式,是古龙生活的精确投影;楚留香的人生际遇,是古龙理想梦幻的直接显现──正因为生活中的古龙没有那样英俊、那样完美、那样好运,所以楚留香才会如此风流潇洒,如此快意人生。只有出于移情的动机,古龙才会创造出楚留香的形象。否则,何以解释楚留香的故事和形象,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进而在古龙其他多部小说中,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与楚留香类似的形象?
——陈墨

《大人物》在艺术方面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善于营造氛围,这一点同样是古龙创作理念的具体实践。例如,古龙以散文诗般的语言营造第一章“红丝巾”和最后一章“大人物”的?前者以短小的句式,强烈的节奏,夺目的色彩,烘托出一种热血沸腾、壮怀激烈的情绪,使读者开卷就感受到一种强劲的充满激情的生命跃动;后者则以舒缓的节奏,抒情的笔调,怡人的春色,渲染出一种生命成熟的沉静气质,使读者有暴风雨过后,万物生机盎然、沁人心脾的感觉。再如“鬼屋”一章对恐怖气氛的描写,色彩暗淡,场景诡秘,死寂沉闷,读之仿佛身临其境,令人毛发上指。
……曾有研究者指出:古龙的小说创作大胆恣肆,不守成规,逞才品藻,力求新颖变化,此言信然。同时,笔者也补充一点:古龙能够成为“武林文坛”之“禅宗”,看似无法,实则有法,即融合中西文学艺术传统,百炼出新,最终卓然成家。其中,古龙受西方文学的影响屡被提及,而他对中国传统文学精华的汲取,似言者不多;而这种汲取,至少在《大人物》中十分明显。
当然,文学研究从本质上来说乃是一种阐释学研究,对作品的解读,正不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笔者吁请广大读者在阅读古龙这位“武林文坛”“大人物”的作品时,除仔细研读其鸿篇巨制的代表作之外,也勿忽略《大人物》这样奇趣盎然的“侠义短歌”。
——竺金藏

《午夜兰花》是一部无论旨趣和技巧都值得探讨的作品;也是一部作者本身的意志太强,时时无法忘记自己而要向读者提醒他的存在的作品。这部作品有颠覆、戏拟、多重叙述等纯文字技巧的展示。它是古龙被“楚留香热”刺痛后所激发的求变之作,可惜的是此时的古龙无论体力和创造力都已不足以承担求变的企图,才使得人们对这部小说充满了惋惜。古龙的尝试,让人想到发生在米兰.昆德拉身上的类似故事。
米兰·昆德拉自从因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而声誉鹊起后,这本小说立即被改编成电影。但该电影却无疑的是一部欠佳的电影,它丝毫也没有掌握到原著的深刻内涵,于是米兰·昆德拉在受刺激之余,遂决定写一部无法被改编为电影的小说,这本小说即是《不朽》。它刻意扬弃情节故事,而将小说变成是一种论述及杂想。它当然不能改编成电影,但就在这种刻意拒绝被改编的心情下写作,它最后固然达成了目标,但却也一不小心,甚至连读者也被拒绝掉了。
《午夜兰花》令人惋惜,但尽管如此,它却也等于是替武侠小说打开了一扇窗口。它显示,人们不仅可以用研究经典小说那样的方法来研究作品与作者,而武侠作品也应当可以用比较前卫的方式来写作,甚至也不妨用非常后设的方式。《午夜兰花》已接近这道门坎,只是它的作者因为健康及环境的问题,使他无法从这个门坎跨出去。否则,以其才情,谁又知道他不会替武侠小说再创一个典型?
——南方朔

我佩服的是陆小凤,喜欢的是楚留香,同情的却是李寻欢。不幸的经历,高尚的情感,出众的武艺,宽广的胸襟,正直的品格,自我牺牲的精神,以及他优柔寡断的弱点,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悲剧人物,也构成了《多情剑客无情剑》的主旋律。
——曹正文

杀气常常出现在古龙中晚期成熟的作品中,《楚留香传奇》《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已有表现,楚留香从没杀死过一个对手,却总是能战胜比他高强的人,是靠他的智慧、应变能力、武功基础等凝聚成的一种浩然正气。“杀气”看似神乎其神,其实有其真实性,是人的精气神,也即性格、脾气、情绪以及身体状况组成的一种人的总体精神状况和气质,反映在身体各部位,肌肉紧张状态,目光、表情,对环境的敏锐强烈反应等等。古龙发掘出“杀气”用在“人气场”的运用、发挥、造势甚至取代一招一式、一门一派、有套路的武功技击。杀气对峙带来的紧张压力、刺激感,有时往往远比套路招式的来来去去更令人骇怖。如同电闪雷鸣的蓄势,乌云翻滚,狂风劲吹比起最终结果下雨要惊心动魄得多。
——李荣德

在“武林群侠谱”中,我将李寻欢摆在第一位,这是因为在李寻欢身上有古龙的影子。不知怎么,我一看完《多情剑客无情剑》,就觉得一种压抑,觉得主人公太过愁苦,觉得作者似乎会“情深不寿”,有曾布看了秦观的“飞红万点愁如海”的同样感觉。后来听说古龙去世了,难过了好一阵子,是不是与我那一感觉有关?列李寻欢于首,实有纪念之意。
——方志远

传统小说的情节处理是用串状结构,而诗化小说的情节处理用的是辐射结构,在辐射结构中,情节的设置服从于情绪的变幻,作者以他所要表达的意念控制情节的发展。这是一种诗的思维方式。诗的写作以意象为中心,而意象之所以能使不同的物象凝聚成和谐体,靠的是诗人情感的投射。例如,可以将灿烂的花朵,辽阔的晴空,孩子的哈哈大笑并列在一起,这些物象看似互不关联,实质上都反映了作者内心某种明朗欢快的情绪。
古龙小说中充满了此类意象式的东西,漫不经心的排列间,饱含着情感的张力。古龙在叙述情节时,常常不只是描述,而是抒发、感叹,甚至可以说,几乎任何一个细节的描写,都强烈折射出作者的情感。他无疑是一位主观性很强的小说家。
古龙小说中洋溢着一种一般通俗小说中难以见到的诗的旋律,这可能是古龙小说之所以迷人的最重要原因。他常常将一个平常的生活画面升华为一个诗的意象,让人回味无穷。例如他的《英雄无泪》中反复出现这样一句话:
“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乎去掉了所有的修饰成分。然而,这是典型的意象语言。它引起读者注意的不是具体的行为。状貌,而是空灵的想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箱子?为什么沉默?是一种什么样的平凡?这些都是一片空白,仿佛可以是任何一个,可以是任何一种解释,其让人想象的空间足以包容一部长篇小说的容量。
——费勇 钟晓毅

什么叫“无心”?就是顺其自然、无我无他、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用《庄子》的话说即“离形去知”而“虚室生白”,用禅家的话说是“任性逍遥,随缘放旷”,据说当人把一切甚至自己都不系于心时,就能达到一种智慧洞彻、绝对高超的境界而一通百通。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第六十八章《武学巅峰》写到天下武功最高的上官金虹和小李飞刀准备决斗时,有如下一段:
“上官金虹的环,竟是看不见的。
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就无所不在,无处不至……
‘手中无环,心中有环!’
这正是武学的巅峰!”
而李寻欢(小李飞刀)则比他更胜一筹,当上官金虹请他出招时,他身不动影不摇,却道“招已在”:
“上官金虹不自由主脱口问道:‘在哪里?’
李寻欢道:‘在心里!我刀上虽无招,心中却有招。’”
但是“心中有环”、“心中有招”毕竟还没有达到“无心”境界,所以旁观的另一位大行家孙老人说他们都还“差一点”,他和他的孙女引了六祖惠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偈语,评述道:“真正的武学巅峰,是要能妙参造化,到无环无我,环我两忘,那才真的是无所不至,不坚不摧。”
——葛兆光

帕斯捷尔纳克以诗意解构他苦难的俄罗斯,而谁又能帮我们解构日益庸常的中国?我的答案是金庸与古龙。
古龙不仅解构了生活,更建构出一种更积极的活着的方式——在浩如烟海的文学作品中,古龙的《欢乐英雄》也许并不起眼,却是我二十年的阅读生涯中最惊艳的一部小说。
——张释之

卡尔维诺以前说过句话,大概意思:他不觉得自己写的是历史小说。他觉得自己写的就是小说。
古龙的野心其实也是,他不想写一招一式的武侠小说。他想写小说。就像金庸自己在《鹿鼎记》后记里说,这本书已经不太像武侠,毋宁说是历史小说。
这就是古龙的招式、古龙的刀(而非剑)、古龙的主角们的意义。所以在《绝不低头》里,终于出现了手枪和汽车。这两个符号微不足道,却显示了古龙的终极野心。他想摆脱一切武侠已有的挂碍。
他希望世界记住的,不是他的武侠小说,而是他的小说。
——张佳玮

尼采论何谓崇高时把孤独与勇、智、仁并列为四大美德:“对我们来说,孤独实是一种美德,是对高洁的渴望和追求。”
“我需要孤独——那是说,我要复元,我要返回自己,我要呼吸自由、清新、活泼的空气。”我需要孤独,因为只有在孤寂中我才能明察我的本心——所以,王动宁可一个人躺在空房子里饿得半死,也不肯去和红娘子他们过花天酒地的日子。(《欢乐英雄》)
我需要孤独,因为只有在孤独中我才不必呼吸别人吐出来的浑浊空气——所以阿飞宁愿为武林摒弃,也不肯去和赵正义等君子大侠合群。(《多情剑客无情剑》)
我需要孤独,因为我的人格只有我自己才能建立,因为我生命的极峰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攀登——这是古龙小说主题之一,他的主角不断流浪,不断反省,不断超越自己,就像是一把剑在苦难中磨炼,在鲜血中成长。
九万里上的大鹏虽然寂寞,但他背负苍天,莫之夭阙,这逍遥辽阔的情趣又岂是在蓬草间纠合相娱的蜩与学鸠所能领略?
——欧阳莹之

也可与金庸的《笑傲江湖》比一比。《流星·蝴蝶·剑》的主题也是政治。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权力之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情欲的战争,事实上也是性的政治。
比较起来,我觉得古龙对人性的体察事实上是要超过金庸的,金庸笔下的人物,总是有一些脸谱化,他还是十九世纪由大仲马狄更斯那里学来的一套。他的人物少有复杂的感情,意志坚定,目的专一,岳不群,左冷禅等皆是如此。古龙却知道人是奇妙的动物,是在复杂的化合的反应之中,他已不是用好与坏,对与错来让他的人物去站队了。
孟星魂对谁有一句评价道:“他不知人是有感情的。”我觉得这一句话好像就是古龙想对金庸说的。因为政治的事实上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绝不会如阶级斗争一般阵线分明而划一。
——木剑客

一位作家地位的形成,既有文本因素,也有创作之外的因素,不可轻视商业因素的影响。要成为传世经典,两者不可或缺:一是文学消费,唯有进入世人的消费层面,作品才能更好地传播;二是文学影响,唯有沾溉后世,作品才能不断增殖。当下对古龙的文本、版本研究,已经蔚为大观,但对古龙影视的研究,精细度仍然是不够的。考察其升降浮沉的时代际遇,有助于更好的理解其人其文。当我们回首过往,不可忽视,有个人曾在光影世界里逐光而行,是最闪亮的那颗星。
——牛阿曾

他一起床就饮酒,中午就醉倒了,到晚上更霸气纵横。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快乐呢?也许他以前有过不快乐的日子,但我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很快乐的人。综观他的一生,虽不至于死而无憾,但也算不枉此生,因为人只要成功过一次,就无负此生了!
——楚原

一九六九年,我代表国泰电影公司到台湾参加第一届电影编导会,在那时我就认识了古龙先生。
他的为人跟他小说里的英雄一样,喜欢喝酒、豪迈、不拘小节,而且有反叛性。最近有个作家这样描写他,他酒醉时除了才气纵横之外,还有点霸气。我也有同感。
——楚原

古龙是浪子,是酒徒。林清玄说当年去他家,总见到满架的酒。他爱酒,犹如他笔下人物西门吹雪的爱剑,已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最后终以身殉酒。他性格有着诗人的敏感和浪子的空寂无奈,犹如古代侠客走错了时光隧道,故此常能一大醉而浑忘众生。
——冯湘湘

阿飞的原型很显然就是古龙本人。古龙父母离异,年幼的古龙心里一直认为是父亲抛弃了他们母子,对应沈浪抛弃了白飞飞和阿飞母子。阿飞一名有两层意思,一是暗指阿飞的母亲是白飞飞。二是古龙感慨自己的身世,在父母离异后自己居无定所,倍受欺凌,像街头的混混阿飞。
同自北而来渴望成为天下最有名的人的阿飞一样,年轻的古龙满怀梦想闯入武侠文坛,给“三剑客”诸葛青云、卧龙生、司马翎做剑童,代笔写武侠小说,因为资历浅,成就低,活在三剑客的阴影中,所以特别希望能写出一部石破天惊的作品一鸣惊人。正如阿飞想通过杀死梅花盗来扬名天下,但却受到了赵正义、田七等人的打压。
——凌妙颜

最近读古龙的短篇,发现他的境界和层次比以前更高,文字的使用也更醇了,去除了几年前的那种烟火气。
古龙觉得他是刻意使文字平淡单纯一点,他说:“我十七岁开始做职业作家,到现在三十年了,什么文字不会耍呢?但是三十年了还在耍文字有什么意思呢?文字技巧还是有的,只是炉火更纯青了。”而且,他强调现在比较走写实的路线,古龙是外文系出身的,他受到西方写实技巧的影响,尤其在病后读了不少西方小说,使他改变了武侠小说的观念,他说:“过去写武侠都是凭空捏造,一出剑,剑还没有看清楚就死了几个人,身形一拔,就是几十丈,现在我把这些不要了,尽量写一些人力可及的事物,不耍花招,注意气氛的蕴酿营造,讲求结构的一气呵成,合乎武侠的精神境界,同时又落实到写实的世界。”
喜欢古龙小说的人,最近看他的小说,应该都发现了自从金庸与倪匡入侵后,这个台湾仅存的武侠小说的大家,是如何在寻求新的突破!
——林清玄

古龙的童年以至少年,过得都不温馨,和父母姊妹处得很不好,对“家”,他是既憎恨又憧憬,想拥有又想摆脱,在他短短的人生舞台上,扮演得最成功的角色就是略带悲剧性,寂寞、苍凉而浪漫的浪子,而且是多重性格的浪子。
他的确爱酒,那是因为他怕寂寞,也景慕刘伶、李白、东坡的潇洒,但有时豪饮又似是为了告诉别人“古龙在饮酒了”,也仿佛表示古龙的人生观就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除了醇酒,他也爱美人,应该说是女人,因为浪子是不能没有酒和女人。
正因他的家庭、生活背景、内心世界如此的奇特、复杂,对人生、人性以及价值观,看得更为洞澈,而了不起的是,古龙能匠心独运的将之融入笔下,把每个人物都刻画得跃然纸上。古龙创造、鲜活了他作品中的人物,而上述的诸多因素,却为武侠文坛塑造出一位划时代,不世出的作家——古龙。
——胡正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