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古龙
见于古龙散文集《笑红尘》(陈舜仪整理),为《我不教人写武侠小说,我不敢》续篇。原文刊载于1979年3月6日至7日“《中国时报》”第十二版,分两日刊完。
一、武盲先生的“创见”?
近二十年来,武侠小说已经写得太多了,读者们也看得太多,所以有很多读者看了一部书的前两本,就已经可以预测到结局。
最妙的是,越奇诡的故事,读者越能猜到结局。
因为同样“奇诡”的故事已被写过无数次,易容、毒药、诈死、最善良的女人就是“女魔头”,这些圈套都已很难令读者上钩。
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不是文艺,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就好像蚯蚓一样,虽然也会动,却很少被人当做动物。
造成这种看法的原因,固然是因为某些人的偏见,可是我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推卸责任。
武侠小说有时的确写得太荒唐无稽,太鲜血淋漓,却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说中都不能缺少的。
人性中并不仅有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爱与友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我们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其中丑恶的一面?
近来武侠小说的确已几乎落入了固定的形式,大致可以分为几种。
△一个有志气而“天赋异禀”的少年,如何去辛苦学武,学成后如何扬眉吐气,出人头地。
这段历程中当然包括了无数次神话般的巧合与奇遇,当然也包括了一段仇恨、一段爱情,最后当然是报仇雪恨,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一个正直的侠客,如何运用他的智慧和武功,破了江湖中一个为非作歹规模庞大的势力,这位侠客不但“少年英俊,文武双全”,而且运气特别好,有时甚至能以“易容术”化装成各式各样的人,连这些人的至亲好友父母妻子都辨不出真伪。
这些形式并不坏,只可惜写得太多了些,已成了俗套,成了公式。
所以武侠小说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就得求新求变,从武变到侠,多写些光明,少写些黑暗,多写些人性,少写些血。
以上这几段话,都是我从我自己写的一些有关武侠小说的感想中摘录出来的,在五六年前就已公开发表过,海内外各地的报章杂志都曾刊载。
自己抄自己的文章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我特地把这几段话摘录出来,也不是想证明武盲先生在日前发表的大作中所再三陈述的观点,我们自己早已有痛切的反省。
我更不敢指责武盲先生在他所“创造”的“万里追踪法”中对我们的教诲,并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让我们拜读后觉得惶恐惭悔而汗流浃背的新意。
我只不过想让大家明白,武盲先生的观点在大体上说来和我们自己的觉醒并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武盲先生锋利的文笔把它写得忽然让人恍然大悟,这个问题原来是武盲先生“一个一个剔出来的。”而且告诉大家:“您必然开始怀疑这类东西为什么存在的了,或者,有什么事人不可干的呢?”
二、超人的自信
武盲先生不但文笔锋利,痛快淋漓,嬉笑怒骂间皆成文章,随手拾来皆是“创见”,这些都还不是我们最佩服的。
我们最佩服的,是武盲先生的自信。
一种超人的自信。
“您必然开始怀疑。”“真的,我们的武侠小说已不再是传统的民间故事,我们怎么能不‘啼笑皆是’地看到他,看到他们的畸形呢?”“您仍想写武侠小说吗?依样画葫芦,原抄不误。”“除了‘熟读武说三百本,不会讲武也会抄’之外,您还需要什么额外的预备知识,也许您才会惊讶呢!”“一个坐在书井中胡写九道的武说师兄们,又怎能知道天地之大,社会与人的复杂关系呢?”“您不信吗,分析一下看看。”
这些话虽然好像都是在问读者“您不信吗?”其实武盲先生都早已先将这些问题的答案肯定了,因为武盲先生早已说明,那是“必然”的,是“真的”,根本不容人有丝毫怀疑。
更令人佩服的是,武盲先生在“一个坐在书井中胡写九道的武说师兄”之后,又巧妙地加了一个“们”字。
这个“们”字加得多么让人心悦诚服,我们这些只会胡写九道的“一个人们”想不佩服也不行的。
我们不能不相信,追程超人的自信是来自武盲先生对武侠小说深切的认识。
可是我们也不能不怀疑,武盲先生对武侠小说的认识究竟有多深?
最低限度,武盲先生自己大概也不能不承认,“万里追踪法”已经不是这一代武侠小说的“唯一写法”了。
三、小说的本质
武盲先生自己也承认:
“确实,在古代中国,法律之外,常有许多歹徒豪强,横行乡曲,鱼肉小民,真的需要有些义侠义盗,为有冤无路诉的小民申报。”
可是武盲先生却又否定了这一点武侠小说中的价值,因为这些事:
“武侠小说中的大侠,是不计较的,他要管的是大事,只报私仇,只争武林霸主,是他自己的恩恩义义而已,与小民无关。”
这种见解确实很精辟,可是我们也不能不提醒武盲先生,小说是写给人看的。是让人在寂寞忧郁时,在公余有闲又有暇,夜半无人又无眠时看的,是一种可以让人消情遣兴,排忧解愁的读物。如果还有一点可以振奋人心的作用,那就更好了。
在这种情况下,小说中写的通常都是一个人一生中比较重要的一个阶段,一些比较重要的事,足以影响到这个人的思想和生命。
在这种情况下,小说中写的也可能是某一个时代中一些比较重要的人和事,足以影响到这个时代中某一些文化思想的转变。
葛洪的《西京杂记》,裴启的《裴子语林》,陶潜的《搜神后记》,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张鷟的《朝野佥载》、《耳目记》,温庭筠的《干襈子》,薛用弱的《集异记》,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李德裕的《次柳旧闻》,欧阳修的《归田录》,梁绍壬的《两般秋雨盒随笔》,俞樾的《春在堂随笔》。
在这些前人的小说笔记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他们落笔的准则。
就算是武盲先生视作经典之作的《水浒》也不例外。
《水浒》中写武松的“武十回”,也只不过写他的“过关”、“打虎”、“遇兄”、“拒挑”、“杀嫂”、“复仇”、“流放”、“行者”、“上梁山”,这些事而已,因为这些事写的就是他的恩义。
至于武松是不是曾经在乡里中为一个受了欺负的“小民”打过架出过气,这些事施耐庵先生不必写我们也可以想象得到的,就好像施先生不必写武松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一样。
写小说毕竟不是记流水账,在古今中外横直任何一个时代里任何一位作者,在写一部小说的时候都会有他们的选择和准则,不管他们是要写一个人,还是要写一个时代,都会选好一个范围,然后再在这个范围中选择一些他们认为值得自己写也值得别人看的故事。
武侠小说也不能例外。
因为这些胡写九道的“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人们”多少也有一点选择力。
四、坐下来写吧
在武盲先生的大作中,有一点是我绝对赞同而且佩服的。
因为我记得曾经有一位有志于写作的青年去问一位已负盛名的作家。
“我应该怎么样开始写小说?”
回答是:“找一张桌子、一张椅、一支笔、一叠纸,然后坐下来写。”
要写作,“坐下来写”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环。
武盲先生也说:“一般写武侠小说根本不需要什么‘文学先修班’,什么‘函授中文系’之类玩意儿,一支笔,一叠稿纸,还有一个姜维式斗大的胆子写下去便成了。”
遗憾的是,武盲先生在这段卓见中多写了“武侠”两个字,因为无论写什么小说都是这样子的,都不需要先进“文学先修班”,也不需要入“函授中文系”,只要肯写、敢写,有决心坐下来写,纵然不成功,至少也已入门了。
入门和成功之间当然还有一点距离,还要有一点经验、一点智慧、一点兴趣、一点悲天悯人的胸怀、一点能体谅别人容忍别人和了解别人的气度,不尖酸不刻薄不自私。
最重要的,当然还要有一点感情。
就算是“一个胡说九道的武说师兄们”也一样需要这几点的。否则他也必将被淘汰。
因为大多数读者并没有武盲先生所说的那么“痴”、那么“迷”、那么“无可奈何”,一部只靠“依样画葫芦”和“照抄不误”的武侠小说,要吸引读者也绝不像武盲先生所说的那么容易。
“文学先修班”和“函授中文系”,和写小说也完全是两回事,甚至连“大学文学系”、“文学研究所”,对写小说也未必有什么影响,我们朋友中有很多学化工、机械、数学的人都得了文学奖。
一个人是不是能写小说,并不在于他的学历,而在乎他是不是有这种兴趣天分仁心和耐心。
——如果你没有仁心,你怎么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悲伤和感触,你怎么能写出他们那种心情来?
——如果你没有耐心,你怎么能忍受写作时的寂寞和孤独。
不管写什么小说都是这样子的,写武侠小说也一样。如果武盲先生能了解这一点,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五 一个问题——看过没有?
写到这里,我想我们可以写到最重要的一点了,也就是讨论武盲先生这篇大作最重要的一个关键。
——最近这两年来的武侠小说,武盲先生“看”过的究竟有多少?
我不敢问武盲先生对武侠小说的“认识”、“了解”、“研究”与“创造”。
我也不敢问武盲先生是不是“写”过武侠小说。
我只敢问,如果武盲先生“看”过这最近两年的武侠小说,就应该知道其中最少有一些已经有一点改变了,已经不再写“万里追踪法”,已经不争夺“武林盟主”,已经不再写“对别人刁钻古怪,对主角多么痴心的女侠”,已经渐渐开始“走到一个广阔的世界来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比任何一点都重要。
——武盲先生究竟“看”过多少江湖人?
六 江湖人,多么让人难以了解的江湖人
我还想请问武盲先生,有没有“看”过江湖人?
武盲先生无疑也看过的。因为这个时代也有江湖人,不是地痞流氓,而是真正的江湖人。
遗憾的是,武盲先生看到他们时,未必能分辨得出而已。
因为他们在正常人的社会里,看起来和别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正常社会中的人,他们绝不会有一点侵犯骚扰之处,更不会粗暴无礼。如果你尊敬他们,他们会加倍尊敬你。如果他们把你当做朋友,只要你有困难需要他们帮助,他们绝不会推诿逃避。
因为他们了解你的生活方式是跟他们不同的,立场也和他们不同;只要你的生活真的正常而且正直,他们非但不会侵犯损害,而且会加以保护。
如果他们要求你做一件事,首先一定会设法了解你能否做得到的,然后再用正常的方法,提出合理的要求和条件,付出合理的代价,还会将你的恩情牢记在心。
如果你郑重答应了他们而不去做,才可能会有一点麻烦,因为他们自己重信义、守诺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假冒伪善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见利忘义言而无信欺善怕恶的小人。
只有这种人才会怕他们,因为他们对这种人是不会有客气的。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平常的态度都很斯文,待人接物甚至比平常人更温和有礼,只有在别人侵犯到他们,出卖了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会采取激烈的手段,而且通常是比较直接的一种法子。
不平则鸣,以牙还牙,现代的社会已经不允许这种行为存在了。
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惜却往往会因为一口气忍不下去而铸成大错,就算本来是别人的错,等他们采取行动后也变成他们的错了,因为他们始终都不能明了时代在改变,某些古老的法则已被淘汰,血气之勇已不足恃,所以他们就必然会受到排斥。
这就是江湖人的悲哀。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江湖人存在,也永远有这种悲哀。但是他们那种守然诺、重信义、锄强扶弱、永不妥协、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的精神,也永远随着他们的悲哀存在。
我了解他们这种悲哀,非常了解。
他们的精神和行为也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所以我一直试图将这种可悲的矛盾融入武侠小说中,而能让人在消遣之余有所感触,而能激发我们中国人人性中某种潜在的无畏精神,消除我们这个社会中某些怯懦逃避狡诈不平的现象,使我们中国人在这个苦难的时代中站得更稳,站得更直。
这种写法是和“横的历史”无关的,但却有一种纵横开阔的侠义精神贯穿其间。
我不知道武盲先生是不是也认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确需要这种精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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