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古龙

见于古龙散文集《笑红尘》(陈舜仪整理)。原文刊载于1979年3月4日至5日“《中国时报》”第十二版,分两日刊完。

一、当头一棒

身为一个写了二十年武侠小说的人,拜读了人间副刊廿四-廿六日“武盲”先生所写的《你也想写武侠小说吗?》一系列文字之后,实在很难保持缄默,尤其是武盲先生那四句掷地有金石声的《宣言》,宛如当头棒喝,更使人觉得受益匪浅,感触良多。

——那么你不妨看看他们怎么写?

他们的武林怎样虚假和冒替?

他们的主角怎样非人性和残忍?

他们的历史观点如何荒唐而且无理?

他们的地理知识如何不真和僵硬?

“他们”的意思,无疑是指所有这些写武侠小说的人,武盲先生这一棒已经打翻一船人了,我们姑且不论这种说法是否犯了以偏赅全的错误,却不能不怀疑武盲先生在写这篇文章时,是不是已经对中国新一代的武侠小说有深入的研究?有没有注意到中国的武侠小说已经在随着时代而改进转变?

中国的武侠小说本来就不是“传统的民间故事”,这两者之间本来就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如果武盲先生认为“武侠小说已因不再是传统的民间故事”而“啼笑皆是”而叹其变为“畸形”(注),那么我们就难免会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了。

二、关于“武林”

“武林”本来就是个象征性的名词,象征着一个特殊的社会形态,生存在这个社会中的人,本来就是一些特殊的人,非但生活方式和常人不同,思想行为和情感也和常人不一样,所以通常也不能见容于常人的社会。

这种人就是江湖人。

一个没有根的浪子,一个孤独而倔强的灵魂,他们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通常都有一股气。

一股“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一股“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侠气,还有一股完全不计利害成败得失的血气。

这股气也许是武盲先生所不能了解的,但是这个世界上却的确有这种人存在。

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会有。

所以正如武盲先生所说:“这个武林虽与历史朝代无关,可是什么年代都必然存在”,因为这种人和这股气也是同样会必然永远存在的。虽然不会存在于大学的殿堂中,可是也不仅“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而已”。只不过终年生活在象牙之塔中的饱学之士们很难接触到他们而已。

正如“武林”一样,“象牙塔”也是个象征性的名词,有时固然存在于文学的殿堂中,有时也会存在于一个到处丢满臭袜子的斗室里。

所以“古来笔记小说描写的游侠,皆是首尾不见的神龙地蛇之流。”因为这些故事本来就出自于文人手笔,他们和江湖人本来就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当然无法捉摸到江湖人生命的轨迹。

但是武侠小说中写的就是江湖人,虽然并不一定是大侠奸盗盟主镖客保镖喇嘛,却都是江湖人。

人在江湖,有时会因为惺惺相惜而成为刎颈之交,有时会因为受人点水之恩而以义相报,有时也会因为含眦之仇拔刀相见,甚至会因为仗义负义而不惜血溅五步。

人在江湖,就难免会碰到这些事,武侠小说写的本来就是这些事,本来就不会写张村的婆媳不和,李村的农作歉收,也不会写某家的一条母狗生了一窝小狗。

所以武盲先生才会感叹:“您不动则已,一动必然碰上高手,小心点,他们会来找碴的,唉,怎的都碰上这类人呢!”

事实上,人在江湖,碰上的本来就是这类人,就好像你在大学校园里碰到的一定大都是大学生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感叹惊讶之处。

三、“丐”可以为侠,“妓”亦可以为侠

在武侠小说中,“丐帮”的确是其中的主流之一,只不过丐帮子弟并不是一群“市井无赖”的化身,也不是些“名穷而身不穷,在日常生活中胡作妄为的人”,就算在武侠小说里,描写丐帮子弟胡作妄为的情况也很少。

他们虽然并不完全是“因灾祸而家贫,被迫行乞之人”,却也不是“以不劳而获靠人施舍过一生的人”。

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中,每个朝代里都难免有些因为天灾人祸而流离失所的人,有的从农村流落到城市,而流为丐。在三十年代美国经济不景气时,也有千千万万人在一夕间流落为丐,这种情况古今中外皆然,何足为异?

为了生存,为了避免恶犬豪奴的欺凌,这些人就难免会结而成群,结群成帮,这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罪实不赦”的事。

这些人如果路见不平,攘臂而起,做几件行侠仗义的事,能不能算“要饭不要脸”?有什么地方不要脸?一个人要行侠仗义,难道还要先取得某种资格?难道只有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文人学者才有行侠仗义的资格。

武盲先生说:“这些讨饭的人,拿什么去行侠仗义?真正要行侠仗义,一定要穷要饭么?”

这句话说得实在令人觉得很诧异。

妇女被侮于闹市街头,盗贼横行于银行门外,一个人是不是会拔刀相助,并不在于他是什么身份地位,而在于他是不是有这种勇气。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恶本是一念间的事,一念间可以成佛,为什么就不能成侠?“丐”又何妨?“妓”又何妨?

四、因“生存”而“存在”

在每一次足以令朝代变换的大动乱发生之前,通常都有一次大饥荒大灾祸,民不聊生,铤而走险,因而战祸联结,家破人亡,流民散于四方,如果把这些人集合起来,就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一些有识有志之士,就会想到利用这股力量做一番事业。于是帮会因此而生,丐帮亦因此而生。

等到天下底定,王者王,侯者侯,寇者寇,中原之鹿已如狡兔之死,这些曾为逐鹿者效死的人也必将如走狗之将见烹了。

可是他们还要活下去,还不想死。

为了生存,他们必须要保持他们的力量,却不得不将他们的力量由公开而转为地下。

如果说他们:“已经踢开民族大义,冷冻反抗异邦统治的热血,外表挂上‘替天行道’的招牌,内行‘奸淫邪盗’的勾当。”那是很不公平的。

吃喝嫖赌,本来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奸淫邪盗”的勾当,在“当时良善人民所生所活的农村,武说师兄们慈悲地为我们保留了一份干净土”上,也时常都会发生的,又何独“武林”?

当然,江湖人做的事并不是没有值得非议之处,可是武侠小说中要表扬的并不是这些事,而是怎么样去消灭这些人和这种事之间的过程。

在这段过程中,一定会发生一些悲壮慷慨激昂的故事,一定会出现一些艰苦卓绝百折不回的勇士,为了表达出他们的志节和勇气,就不能不提高和他们对立的恶势力的可怕。

我想武盲先生一定也应该了解这种衬托对比的方法是写作技巧的一种,所以武盲先生说:“真奇怪,古时中国真有那么多人在做坏事吗?也不明白这样子的长期书写是否也在赞扬他们的作恶天才呢?”这种说法就不能不让人觉得很诧异而惊讶了。

五、小说就是小说

武盲先生又说:“所有武侠小说,都专为主角而写,一般来说都是单一主角制,武侠小说就是主角个人的传记。”

如果武盲先生认为这种写作方法是错误的,就更令人惊讶了。

小说就是小说,小说中通常都有一个主角,所有的故事通常都是环绕这个主角而发生的,从《虬须客》、《聂隐娘》到《红楼梦》、《金瓶梅》、《镜花缘》,从《傲慢与偏见》、《小妇人》到《顽童奇遇记》、《决斗者宫本武藏》、《江湖男女》、《午夜情挑》、《再见女郎》、《转折点》,从《红与黑》到《蓝与黑》,从《基度山恩仇记》到《教父》,从荷马到大仲马,从福尔摩斯到包艾洛,从芥川龙之介到哈洛罗宾斯。

我们所接触到的小说,大多都是这样子的,甚至连《三国演义》都如此,《儒林外史》、《水浒传》、《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社会怪现象》看来虽不同,只因这一类的小说严格说来并不能算是“一部小说”,而是很多部小说故事串联而成的,可见其中的每一个故事也都要以一个主角为中心。

武侠小说也是小说的一种,在基本的写作方法和构造上,和别的小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有男主角,有女主角,有正派人物也有邪派人物,有常人也有畸人,帮闲和陪衬的人亦不可少,否则那也就不是小说了。如果说只用一个“套子”就可以写武侠小说,我实在不敢,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武侠小说不是教科书,写的不是历史地理,所以“不能”也“不便”写得太僵硬。

武侠小说中的男主角并不一定是“十八岁的白衣英俊少年”,也并不一定“比女侠大一岁也”,小李飞刀就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而且有肺病。既非“年少英俊”,也不会“随时改变主意”。

武盲先生所列举的一些“条件”,在某一段时期的某一些作品中,的确是不能否认的诟病,但是我们也希望武盲先生能大量接收几点事实。

二十年前,在台湾写武侠小说的作者最少有两百位,可是到现在还能存在的已经不会超出二十。

一百部武侠小说,并不能代表全部武侠小说,一千部也不能。只要其中有一两部超脱了武盲先生为武侠小说制定的范围,武盲先生的这篇大作就难免会让人有武断之嫌了。

以武盲先生的学识和文采,写的又是这么样一篇足以影响到武侠小说整体价值的论述文章,是不容有这种遗憾的。

六、有些事不妨点到为止

“武侠小说中那些挥手千金的英雄豪杰们,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并不是武盲先生第一个提出来的,元宝既不会从天下掉下来,江湖好汉们也没有“邓通铸钱”的铜山,他们以何为生?

每个人都有他求生的方式,每个人求生的方式都不同。

不可否认,江湖中钱财的来源有很多都不是得自于正途,对于这一点,有些人写作的原则是:既不讳言,也不去强调渲染描写,就正如有些人从来不去强调描写性欲发生及结束的过程一样。

我们只要知道这种事是一定会发生的就足够了。

唯一一点必须强调的是,丐帮子弟的钱财并非全部得自乞讨,江湖中人所得的也并非全为不义之财。

丐帮中也有一些本来相当有身份的人,为了避仇,为了赎罪,为了还愿,为了要自由自在,或是为了要做一件大事而隐身于丐。

他们的形骸虽为丐,实却非丐。

化身为丐,漂泊四海,放浪形骸,无拘无束,岂非也是件很痛快的事?

有些人总认为人生不过一出戏目,他要演什么角色,就演什么角色,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根本不在乎。

江湖中也有一些一丝不苟的狷介之士,宁可饿死,也不妄取一钱。

这种人在武侠小说中也不是不存在的,阿飞、杨铮,和那些欢乐英雄们就是这些人,却不知武盲先生为何忘记提起?

其实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这样子的,有的总是容易被人想起,有的总是容易被人忘记。

所以忘了也无妨。

七、武侠小说的精神

无论武侠小说是不是已因淘汰而转变,因转变而有了新的开创,武侠小说毕竟只不过是小说的一种而已,正如别的小说一样,有的写得还可以看一看,有的写得一文不值。所以武盲先生也不必对它有苛责。

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人,也不是“完全不依人间规律行事,也没有人间的一切苦难和希望”。

他们行事也有他们的规律,甚至比一般社会中的规律要求得更强烈更严格,生死之间可以轻如鸿毛,正邪之间却绝难两立。

他们大哭大笑,敢爱敢恨,他们从不妥协,更不逃避。

他们读的书不多,因此他们“朋友间的感情常和道义上的意气缠在一起”。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道德上的义”是怎么回事,他们很可能会认为“道德上的义”就不是义,而是“仁”、是“忠”、是“孝”了。

所以他们会为了朋友去拼命,因为别人“以国士待他,他就要以国士报之”,武松为了施恩如是行,豫让又何尝不如是!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写武侠小说,当然会“缺乏”“横的历史”。

“宋明时代的风土人情,百姓生活等等,近代武侠小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工业时代的心态怎能推论当日的哲学和认知?”

这答案当然也是否定的,而且我甚至可以坦白承认,对武盲先生这两个充满“哲学和认知”的问题,我甚至连懂都不太懂。

但是有一点却是我可以肯定的,在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中,还是有一种不屈不挠,永不屈服,永不向邪恶低头的精神存在,而这种精神正是工业社会中最缺少的一种,也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一种。

所以一个写了二十年最受人非议的武侠小说之后还在写武侠小说的人,除了要吃饭喝酒花钱之外,多少总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这些原因就是我们最希望武盲先生和一些像武盲先生一样的饱学之士们能了解的。

二月廿六日深夜

(注)有“”符号者,皆引自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