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雪衣
多少人有过从绝顶落入悬崖的体验?
与上帝分离的剧情还没有被配上音乐。
——E.M.齐奥朗
古龙笔下的一些侠客,当然追求的也是正义,也有道德感,只是他们不愿意喊出来。这和古龙厌恶假道学大有关系。到了后小李飞刀时代,叶开已经学会用“宽恕”来代替“报仇”。楚留香更以平生不杀一人著称,面对罪大恶极的无花和尚,他甚至还表态:“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并不能制裁你,因为我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神,我并没有制裁你的权力!”
抛开所谓的知名度不谈,谢晓峰在形象上的开拓完全可以与楚留香相媲美,他的出现既是对传统武侠的反叛,也是对古龙以往写作路数的颠覆。他太特别了,特别到在古龙小说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人说陆小凤像楚留香,还有人说叶开像李寻欢,很难找到另外一个像谢晓峰的人,他的经历具有极强的样本意义,所流露出的厌倦感和孤绝感,不是简单的一句“浪子情怀”可以概括,甚至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来观照。
单看谢晓峰的成就,还不足以让人啧啧称奇。他是能做到艺压武林,放到武侠小说当中,也只是大侠的标配,“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能让人想起一堆人,翠云峰绿水湖这样的武林圣地在很多小说中都能看到。但超高智商的强者、武林中的天才剑客、传说中的一代名侠,却在他声誉鼎盛时诈死埋名,委身妓院甘当杂役,因拒阻流氓撒泼被捅数刀。如此巨大的转变,想要从中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太过艰难,根本无法用武侠小说惯常的逻辑解释,如果只是看破名利,厌倦江湖,他可以封剑隐山林,可以如沈浪、王怜花那样云游海外……只要他愿意,至少能够找到十几种,甚至几十种很舒服的活法,却偏偏选择了一种世俗人眼中最匪夷所思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困惑笔者很多年,直至最近看到一本书,法籍哲学家E.M.齐奥朗的《在绝望之巅》,才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是虚无!谢晓峰原来是陷入到虚无主义的泥沼当中。鲁迅说过:“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无论过往的经历多么辉煌,对谢晓峰来说都是一场梦,醒来后才发现鲜花和荣誉不过是时间老人口中吹出的泡沫,千万般变化之后,终成幻影,破裂那一刻的响声异常地刺耳,却又格外地惊心动魄。
燕十三可以追求他心目中的剑道,慕容秋荻可以在情天恨海中走上权力巅峰,铁开诚、谢小荻也在不同的道路上各展神通,只有谢晓峰带着高度清醒陷入到由绝望和悲伤编织成的命运之网,越挣扎收缩得就越紧,越挣扎就越感疼痛,他在众人的错愕声中一跃而起,从万山之巅跳向了无尽深渊,没有歇斯底里地挣扎反抗,也没有战战兢兢地屈意顺从,反而在一片沉寂中自由落地。他没有死,却和死了差不多,周围如墓地般阴森,突然一道光从黑暗中射来——那不是光,是让人眩晕的虚无之火,灵魂被烤得滋滋作响,他像翻着白眼的鱼一样呈现出怪异的病态美……
我们无法知道古龙在写《三少爷的剑》时是什么状态,仅能从小说楔子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痛苦”和“空虚”是其中的两个关键词,尤其是关于“空虚”的描述:
假如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人生中还有什么是值得你去追求的?
这种空虚有谁知道?
我知道。
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也是个没有根的浪子,如果有人说我这是在慢性自杀,自寻死路,那只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我手里早已有了杯毒酒。
当然是最好的毒酒。
这又让笔者想到海明威,战争让他身心俱受重创,饱受抑郁症和焦虑症困扰,故此在他的作品中会时常流露出迷惘、空虚和幻灭等意象,最有代表性的是短篇名作《一个干净明亮的世界》,有个人像教徒祈祷一样反复念叨着“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
海明威小说中最有名的一句话是“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古龙也作过类似的表达,“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两位作家经常会给笔下人物保留一线生机,是悲悯之心使然。古龙为了让谢晓峰解开心灵上的枷锁,又创作出了三个重量级人物:第一个是相爱相杀的慕容秋荻,经过数次追击,使得他无法再卑微地活下去,只能一步步做回谢晓峰。第二个是他和慕容秋荻的私生子,属于意外之喜,父子二人从冲突不断到心灵层面的和解,使得谢晓峰享受到天伦之乐。第三个是燕十三,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唯一可以终结他不败神话的对手。
古龙创作时很大胆,全书共四十七章,燕十三总领前九章,对情节推动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由他引出了乌鸦,引出了慕容秋荻,还引出了谢晓峰的父亲,神剑山庄庄主谢王孙——“青衫、布鞋、白袜”的装束后来被温瑞安借用,在描写大侠梁斗时反复强调,甚至在年纪、经历和性格方面,两位小说中的人物都极为相像。
作为一个顶级杀手,燕十三早就厌倦江湖,当他在神剑山庄得知谢晓峰已经病逝后,就已生无可恋,绿水湖上刻舟沉剑,从此不知去向。他的传奇生涯当然不可能就此结束,只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为谢晓峰让出了布满聚光灯的舞台。
小说的结构其实还是古龙擅长的双雄模式。这种模式始于《绝代双骄》,终于大武侠时代系列。其时各家“一花开后百花杀”式的男主角横行于世——亦即这些人通过打怪升级,成为绝顶高手后,同辈中人几乎就不再有对手。古龙却反其道而行之,谢晓峰贵为“天下第一剑客”,数十年来从无败绩。燕十三声誉鹊起,被天下人视为挑战谢晓峰的最佳人选。即使在他退隐之后,夺命十三剑也并没有离开江湖。他的剑术传人铁开诚,俨然已经成为后起一代的顶尖高手。
在此之前,古龙曾写出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尽管那一战影响至深,但主要还是为了决生死、分胜负,叶孤城刺杀皇帝失败,周围是紫禁城的数千铁甲军,已无意苟活,故用一死来成就西门吹雪“剑神”之英名。
谢晓峰和燕十三对剑道的追求却更加复杂,结局也更加耐人寻味。在古龙所有作品中,没有哪部比《三少爷的剑》对剑道的探讨更具禅意,更显深邃而又高远。“毒龙”之说出于佛家典故,既是一种凶恶的兽类,也代表着邪念妄想。谢晓峰用它形容燕十三的第十五剑,可谓恰如其分。这毁天灭地的一剑,虽然绽放出无比的光华,却犹如毒龙一样反噬其主。
古龙笔下殿堂级别的剑客并不多,燕十三肯定是其中之一。这场武侠史上的经典决战虽然引人侧目,但笔者念念不忘的却是燕十三那无处安放的幽默感——可能是为了喝酒,也可能是为了找女人,他居然卖掉了宝剑上缀着的十三颗明珠。
补记:
我跟shaolinpai先生也讨论过谢晓峰诈死埋名的问题,他给出了另外一个思路,可以作为笔者上面观点的扩展和补充,其中“逆天改命”一语振聋发聩。古龙曾经夸赞倪匡“敏锐捷才”,放在他身上一样适用。
傅红雪可以说是为仇恨而生的,铁中棠李寻欢叶开等等是为江湖道义而生,楚留香陆小凤等则是游戏江湖而且在其中很怡然自得,当然他们也不违背道义,相反是其维护者,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或顺从了命运的安排,甚至把这种安排当作自己的责任乃至使命,这倒不是错的,但还是与谢晓峰不同,谢晓峰属于不服从命运安排,只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那种人,所以什么天下第一剑客、神剑山庄庄主、风流倜傥的江湖公子等等对他都是无意义的。
这就是你说的虚无主义的原因,他选择隐姓埋名,重新以阿吉的身份生活,其实就是埋葬虚无的自己,重新塑造新的、符合自己内心追求的真的自己,也就是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就此而论,楚留香固然因为是侠之风流而别具一格,但仍然与其余诸位一样属于在命运之河流中顺流的人,谢晓峰则属于逆天改命之人,以上诸位有些人甚至都没意识到要反思无论后天还是先天但终究是外界赋予自己的人设,谢晓峰与此完全不同,可以说他是走在另一维度或次元的人,这样说,谢晓峰是古龙作品中最具独特意义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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