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瑞安
[按]本文最早见于张炭(蔡衍泽)先生主编的武侠杂志——《后武侠时代》创刊号,之后竟如明珠蒙尘般湮没数十年,这在信息触手可及的数字时代多少有些不可思议。转机始于数月之前,张炭先生将珍藏的创刊号慨然相赠,封面上的“古龙六年祭”几个字让我万分感慨,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已到了21世纪前叶,放到某些影片中可能只是镜头的一个变换,现实中却已是沧海桑田。借着纪念古龙逝世四十周年的机会,特将这篇文章重排新校,使之在《热血古龙》第三期“惊梦篇”中重焕锋芒。这既是对以往佳作的钩沉,也能借此让大家领略两大武侠宗师跨越时空的精神共振。
不能写下去的局面
古龙自己,不断的求“变”,求“创新”,有些时候,甚至变本加厉,或矫枉过正,有时候会变得太怪诞、太夸张、太离谱、太失真。不过,古龙的创新精神,绝对是可取的,且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出来,为武侠小说揭开新的一页,武侠小说还不知要在金庸及金庸以前的名家阴影下,腐蚀多久、挣扎多久!
古龙本身的风格,也是在不停的求变中。他初期作品如《剑毒梅香》、《情人箭》、《月异星邪》皆无独特之处,只不过是武侠作家芸芸诸子其中之一而已。直至他的《浣花洗剑录》、《大旗英烈传》、《武林外史》,便渐渐见出端倪,才华横溢,时有惊人之笔,而以《绝代双骄》为始,受人注目。到了《多情剑客无情剑》、《流星·蝴蝶·剑》,这“变”已经成熟,发出万丈光华。这段时期的作品,绝对要比后期的完整,而且写得集中、用心。接下来的《楚留香传奇》、《陆小凤》、《萧十一郎》、《天涯·明月·刀》、《七种武器》等,大都脍炙人口,他所创造的人物,所运用的文字,所构想的情节,全部成为他独特的风格,跟“古龙”的名字几乎成了等号。
这是他创作的全盛期,也是“写作事业”开始最春风得意的时期。这时败笔虽已常见,犹能自律、节制,但至此之后,古龙的作品开始是散漫、松散,每多“雷大雨小,落雨收柴”之作。一直到近期作品,仍时见“有前无后”,不若《大地飞鹰》、《白玉老虎》、《欢乐英雄》、《三少爷的剑》时期的气势及创意。当然,其中也有例外的,如《英雄无泪》和《风铃中的刀声》的前半部便十分精彩,再创高峰,其余作品大都有心无力,有力无心,甚至敷衍了事,有些还不是出自他的亲笔!
所以说,一个人有才华并不是难事,一个人有才华不滥用方才是难能可贵。一个作家写作的要诀是:写。不写,什么都是假的,什么构思、题材、故事、计划,全是空话。写作不是“度桥”,这是两码子的事。能搞好桥,写好电视剧本和写好武侠小说,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白纸黑字,写不出来,构想再好,也都不实际。更重要的是,写作并不困难,要逼自己坐下来写作才是难事。要写东西前,一定忙这忙那,诸多借口,一会说是累了,一会推说精神不佳,一推再推,一拖再拖,明日复明日,也变不出作品来。
此外,一个作家遇到两种情形,便不一定能够坚持写下去:一是境遇极度安逸。你已经名利双收,富贵双全,事事顺心如意,还会不会笔耕下去?除非你对写作有真正的兴趣与狂热,否则,也真难以为继。其二是在极度困苦中,譬如人在狱中,所写作品可能朝写夕毁;又如在极度潦倒贫病里,还有没有魄力继续执笔?或根本投稿无门,写了只有“孤芳自赏”,你仍写不写下去?这两种情形:一是在非常安逸里,一是在极度困难里,都不容易使自己锲而不舍地创作下去。
还有另外一种情形,也不好应付:那就是自己获得认定,才华也发挥至巅峰,但如何再翻越另一座高峰?如何才能超越自己?这对“自爱”的作家而言(对“不自爱”的作家,根本从未思考过这种“无稽的事情”,所以他们也永远不能成为大师),是个“闷局”,是件痛苦的事。
有的人宁可封笔不写,有的人宁另创局面而失败也不愿作乏味的重复,有的人则如川端康成、海明威,选择了生命的结束。古龙,以他末期文笔散漫而言,恐怕也正式面临和正面对了:“写不下去的局面”。
突然但不意外的死
古龙在两年前,已开始构思《大武侠时代》这部以许多短篇串连而成的一部武侠长篇巨著,曾许了一个愿,希望上苍能怜悯他,让他多活几年,来完成这部书。
这部书终未完成,他明知不能再喝酒,还是照喝不误,终于身亡。这是不是他另一种“形式”的自杀?
按理他是想要完成《大武侠时代》,可是,这部书(还有《怒剑狂花》、《边城刀声》、《一剑刺向太阳》)仍未写成,他就这样去了,会不会跟他创作上的困扰,也很有点关系呢?
一个人的心境,会影响他创作上的意境;一个人在创作上的困境,也肯定会影响他的心情。例如:在中国大陆因文化大革命而风雨飘摇时期,金庸写成了《笑傲江湖》。白羽因失去了郑证因这样一位“武术顾问”,《十二金钱镖》里失镖寻镖的主线只好暂时搁置,另开一笔,大兜圈子。我在台全力创办“神州诗社”时期,写成《神州奇侠》。
古龙为了要创新,不惜在他自己个人作品里寻找创新的灵感,同时也为自己建立一个武林“传统”。
在过去古龙作品里早有这种现象,譬如他所塑造成功予人印象深刻的武林门派和人物,譬如蜀中唐门、青龙会、兵器谱、李寻欢、楚留香、沈浪,全都成了他武侠“传统”里的人物,在很多作品里都依照“传统”而承接下去。
尤其在古龙近期的作品如《大武侠时代》、《那一剑的风情》系列,他过去的人物,如:《离别钩》里的狄青麟、杨铮、三少爷谢晓峰、燕十三、谢掌柜、傅红雪,甚至李寻欢、墨五星等,都有正式出场或幽灵式的出现。
而过去作品里的情节,如:《圆月弯刀》、《离别钩》、《风云第一刀》,也不住的重复。还有过去作品中的武器如:“小楼一夜听春雨”、“巴山回风舞柳剑”、“小李飞刀”,一一都会重现,究竟是古龙已近油尽灯枯,抑或是江郎才尽?
我们不知道。
我们肯定的是,在古龙临终前的几部作品里,他还是有志、有心、有余力去自“传统”的废墟中另建“传统”的。他成功地塑造“蜀中唐门”,不知使多少后人仿效(包括笔者),但他正图再创一个“下五门聂家”,他还想把《七种武器》里“青龙会”的故事写完,又自《白玉老虎》的“财神爷”里引发《大武侠时代》里建立“赌局”和“财神”组织的灵感。
甚至在他最后一部作品里,还创造了一种计时间法,叫做“弹指”,还一再言明一弹指等于六十刹那,是来自楚留香的发明,并预言会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他在这么热烈,这么热衷的时候,却突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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