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雪衣
江苏卫视有个叫“我在岛屿读书”的谈话类节目,嘉宾余华在提到《射雕英雄传》时,没有任何正面评价,只说在看的时候恋爱情节全部跳过,“因为我是去看那个打的(打斗场面),这是目的”。
只看打斗场面,说明他把《射雕英雄传》当作快餐类读物,这也就不难理解同为知名作家的王朔,在《我看金庸》一文中为什么将金庸小说列入“四大俗”。他代表的可能不是个人,而是当时大陆文学界某些人的意志,否则无法解释此文为什么会刊登在《中国青年报》上。
这类中央主流媒体,具备极高的政治敏感度,对于舆情有着精准的判断和把控。从“挑战金庸,前无来者”这句富有挑动性的按语就能看出,剑指金庸的意味过于明显,当然也就不怕由此引发的滔天舆论。在此之前,不会没人这么想,只有王朔会公开说出来,符合他一贯横冲直撞、口无遮拦的文痞形象。他对鲁迅、余秋雨、张艺谋等人的批评,也都有一种“混不吝”的架势。
金庸有十五部小说,王朔却不愿花费过多力气,只是技巧性地将火力对准《天龙八部》,作出了最为猛烈的抨击。这部背负着金庸在文学史上开疆拓土梦想的作品,就这样被带到论战当中:
什么速度感,就是无一句不是现成的套话,三言两语就开打,用密集的动作性场面使你忽略文字,或者说文字通通作废,只起一个临摹画面的作用。他是真好意思从别人的作品中拿人物,一个段誉为何不叫贾宝玉?若说老金还有什么创意,那就是把这情种活活写讨厌了,见一女的就是妹妹,一张嘴就惹祸。幸亏他前边还有个《水浒》,可以让他按着一百单八将的性格往他笔下那些妖魔鬼怪身上贴标签。
中国旧小说大都有一个鲜明的主题,那就是以道德的名义杀人,在弘法的幌子下诲淫诲盗,这在金庸的小说中也看得很明显。金庸笔下的侠与其说是武术家不如说是罪犯,每一门派即为一伙匪帮。他们为私人恩怨互相仇杀倒也罢了,最不能忍受的是给他们暴行戴上大帽子,好像私刑杀人这种事也有正义非正义之分,为了正义哪怕血流成河。
对于《天龙八部》的指责,并不是从王朔开始的。远在1966年,梁羽生化名“佟硕之”在《海光文艺》杂志上发表了《金庸梁羽生合论》,文中就有较为严肃的批评。尽管这篇文章给出了很多人尽皆知的观点,如“开风气者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梁羽生的名士气味甚浓,而金庸则是现代的洋才子”等,还是有很多人没注意到他对《书剑恩仇录》《雪山飞狐》,以及“射雕三部曲”都有褒贬不一的论述,并且重点提到《天龙八部》:
在《倚天屠龙记》还勉强可以分得出正派邪派,到了《天龙八部》,则根本就难说得出谁正谁邪,看来人人都似乎是为了自己打算。慕容博为了要复兴“大燕”,便造谣言来挑拨大宋英雄去杀契丹的武士;他儿子慕容复也为了同样的原因,要去娶大夏的公主而抛弃表妹的深情;游坦之为了要得到阿紫,不惜向敌人磕头求饶,可以做出种种不顾人的尊严的卑劣之事;丐帮副帮主的妻子为了正帮主不欣赏她的美貌,未曾偷偷看她,未曾向她笑了一笑,而就千方百计的要陷害正帮主;甚至少林寺方丈也曾与“天下第二恶人”叶二娘私通生下了私生子,而意图包庇她……试看这种种刻画,是不是都贯穿着一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思想线索?
同样一部《天龙八部》,陈世骧看到的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梁羽生看到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朔看到的则是“以道德的名义杀人,在弘法的幌子下诲淫诲盗”。虽说文学鉴赏本就因为评论者的知识结构不同、审美喜好不同、立场角度不同,结论也会有所不同,几位大家的看法如此大相径庭,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陈世骧的评论出自他给金庸写的一封信,附在《天龙八部》书末,随着小说的风行天下皆知。作为文艺理论家,观点可能有严密的理论体系支撑,但他缺乏对于小说的真切实践,这就是为什么看他的文字,总会在感叹其才华横溢之余,有一种无法亲近的隔阂感。
作为金庸同事兼老友,新派武侠的开山祖师,梁羽生当然比所有人更有资格批评金庸小说,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话题过于古老,探究起来要上溯到荀子的“性本恶”理论,还有荀子学派和孟子学派之间的争论,这样会偏离主题,不妨留待日后讨论。倒是王朔的“以道德的名义杀人”一说,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武侠世界里,更有商榷的价值。笔者最近在重读《倚天屠龙记》,注意到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宋远桥说过这样一段话:
魔教作恶多端,除恶务尽,乃我辈侠义道的大节。名声固然要紧,但现今两者不能得兼,当取大者。青书,小心在意。
作为张三丰的徒弟,武当七侠之首,这番话大义凛然,无可挑剔。偏偏在说这段话之前,还有一些心理描写:
宋远桥见殷梨亭始终不发一言,可是脸上愤怒之色难平,心知他未婚妻纪晓芙失身于明教杨逍,以致殒命,实是生平奇耻大恨,若不一鼓诛灭明教,扫尽奸恶淫徒,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这不就是在以道德名义让宋青书去杀人吗?真实目的不过是报私仇泄私愤罢了。数月前笔者看到有人批评古龙,说他不如金庸擅写人情世故,为此还略感不平。现在看来,此言不虚也。
武侠小说少不了杀人情节,要杀人总要有个理由,以道德名义杀人,就成了很多武林人士的首选。但这并不是问题关键所在,还要看作者对此持有的态度,如果是予以抨击批判,就没问题。金庸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举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洪七公杀人。他在打压裘千仞时,是这样说的:
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
洪七公代替了官府,代替了公检法,居然可以掌控三百多人的生死,批评者有之,羡慕者有之,理解者有之,可所有人都没注意金庸对此的态度。书中随后出现了这样的旁白:
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
金庸用到“大义凛然”这个词,完全是赞许、推崇的态度。如果强行洗白,可以说洪七公作为小说人物,这样说符合他的性格,没有多大不妥。那金庸对此的态度,就有了问题,他就是在肯定以道德名义杀人这种做法。如果侠客可以审判他认为有罪的人,侠客犯罪,又由谁来审判呢?遇到岳不群那样的伪君子怎么办?遇到灭绝师太那样永远以绝对正义者自居又怎么办?金庸其实已经给出答案,或者你比他更强,或者他自己愿意死,否则谁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武功的重要性就突显出来了。如果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就武力解决吧。强者为尊,谁武功高谁就有话语权,谁就可以肆意妄为。这还是武侠世界吗?好像还真是,如果再有过硬的靠山,就算杀人如麻,也一样能逃出生天。例子太多了,随手就能举出几个:
——谢逊连续作案三十余件,无数豪杰死于其手。后随渡厄修行,成为一代大德高僧。
——欧阳锋杀死江南七怪中的三怪,也没见郭靖追杀,反而三擒三放,直到和洪七公相拥大笑而死,算是寿终正寝。
——萧远山杀死多名证人,甚至包括乔峰养父母,后被扫地僧收服,皈依佛门。
这三个人至少有两大共同点:第一、都是绝顶高手。谢逊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欧阳锋是天下五绝之一,萧远山在雁门关之役,身陷重围还能连杀十七名高手。第二、都和主角关系密切。谢逊是张无忌的义父,欧阳锋是杨过的义父,萧远山是萧峰的父亲。
这两点才是他们满手血腥,却依然没被制裁的真正原因,金庸总是喜欢给和主角有连带关系的绝顶高手放下屠刀的机会,还可借此显示出佛法的宏大。就是委屈了段天德、余沧海和木高峰这些缺乏聚光灯照耀的二三流角色,他们总能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什么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武盲有一篇奇文,名曰《你也想写武侠小说吗?》,这样批评郭靖:
一本“武说”,普通的基本结构是一个人报私仇,或一个人被冤枉,要自己昭雪,于是,万里迢迢的,不必顾虑生活或任何事,要找到仇家,来履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道德,可是,到了找到仇人,立刻改变了,道德中的矛盾也不顾了,民族大义也不管了,把仇人放走。最显著的例子是“射雕英雄传”中,郭靖可以饶欧阳锋三次不死,私仇罢了,但欧阳锋是当年帮助金人南下侵宋的民族敌人,也是当时反对蒙古兵的敌人,这种徇私岂是侠客行径?郭靖又何必自封“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呢?
有人可能会说,武侠小说是一种特殊的小说类型,自成一个体系,在杀人方面就不要苛求了。这么说当然有些道理,但金庸一直在标榜家国天下,国家的三要素就是居民、领土和有效的政府——政府就包括司法机关。一边叫嚷“为国为民”,一边大杀四方,完全无视司法机关存在,这样的设定不怪异吗?在这种设定下走出来的主角,还能称之为侠之大者吗?《水浒传》都不敢这么写,宋江发配于江州,林冲受审于开封府,武松收押于东平府,皇帝可能昏庸,官员可能腐败,对法律却不能不敬畏。
小说还要讲思想性和艺术性,如果武林中的强者都是这样堂而皇之操控别人的生死,有多大文学性可言呢。洪七公认为杀了三百多人是在主持正义,那余沧海灭林震南满门,左冷禅灭刘正风满门,当然也可以说自己毫无过错。你认为只是你认为,我当然可以有我认为。
金庸小说里还有一个极端的例子,有组织地团伙杀人,而且是以正义之名,这就是名震天下的侠客岛。“赏善罚恶令”一出,不服者就予以诛杀,甚至会牵连满门,龙岛主却波澜不惊地表示:
我们所杀之人,其实无一不是罪有应得……
金庸非但没作丝毫批判,甚至借白自在之口颂扬道:
侠客岛门下高弟,不但武功卓绝,而且行事周密,主持公道。如何赏善我虽不知,但罚恶这等公正,赏善自也妥当。“赏善罚恶”四字,当真是名不虚传。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古龙在《护花铃》中曾对这种以超强手段左右他人思想,甚至生死的行为进行过反讽。书中也有一处岛屿,“在虚无缥缈之间,世人难以寻觅”,名曰“诸神之殿”,“乃大忠大善之乐土,然非武功绝高之人,难入此殿一步”。南宫平上岛之后,才发现岛主南宫永乐虽然武功高绝,却是一个独裁者,强迫岛民研究炼铁成金,隐身来去之术,妄图在这些幻想实现之后,建立流传百世之功业。
这明显是黑化版的侠客岛,如果说《侠客行》是成人的童话,《护花铃》就是在童话与现实中游走,它告诉读者一个极简单,却又极可贵的道理:就算一个人有再高尚的理由,也不可以将个人意志加诸于人民身上。
古龙笔下当然也有很多杀人者,甚至有些小说的主角就是杀手刺客,比如孟星魂和高立,他们杀人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和洪七公、龙岛主对比,当然要找绝对正面的人物,比如《护花铃》里的龙布诗和《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李寻欢,他们是这样说的:
“余一生虽杀人无数,然所杀者无不可杀之人,是以余生平虽然可曰无憾……”(龙布诗)
“我虽伤了七十六个人,其中却有二十八人并没有死,死的都是实在该死的。”(李寻欢)
龙布诗是第一勇士,李寻欢是第一名侠,这两个人完全能代表古龙笔下的侠客对于杀人的态度,一言以蔽之,曰:“快意恩仇!”可能有人不解,为什么洪七公就是“以道德名义杀人”,到龙布诗和李寻欢这就变成快意恩仇?原因就在于古龙和金庸给出的理由很不一样。
洪七公所杀之人,按他自己的说法,“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龙岛主所说“无一不是罪有应得”也是这个意思,他有本“赏善罚恶簿”,里面就记载着所杀之人的恶行。——这两个人就是在以道德名义杀人。
龙布诗口中的“无不可杀之人”,实际上和李寻欢是一个意思,“死的都是该死的”。他们杀人没有洪七公和龙岛主那么多理由,觉得“该死的”就杀,这不是快意恩仇是什么?
谈到快意恩仇,就不能不提《三少爷的剑》中的谢晓峰,在“口诛笔伐”一章中,他为世人贡献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杀局,完全符合他惊才绝艳的天下第一剑客身份。
谢晓峰是非常之人,行使的是非常之手段,在帮不懂武功的施经墨消除心底深埋多时的仇恨时,所用的道具只是一支笔、一张纸、一个信封,还有几句话。
谢晓峰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么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么试!”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当施经墨写好名字后,谢晓峰拿着装着名字的信封,转身面向小弟: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了。”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呕吐。
谢晓峰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此时的谢晓峰,虽然最多只剩下七天生命,却又如同“教父”柯里昂附体,即使在他表现怜悯和仁慈的时候,也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一个强者的冷峻威严。
假如施经墨没有毁掉信封,而是把仇人名字交出去,会不会真有人因此在世界上消失呢?即使这个人过错不大,罪不至死,毕竟谢晓峰听到的只是一面之词。
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可以给出准确的答案。在场的人只看到施经墨在放下仇恨的同时,汗泪齐流,几乎完全瘫软在地上,困扰他多年的心魔也已消失不见。
能在举手投足间做到救人救心,谢晓峰肯定是洞察人性的高手。他不但是剑神,也是顶级的心理学大师,甚至禅宗许多启人开悟的大德高僧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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