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此文原载于《后武侠时代》创刊号,署名刘伟明。后蒙一位侠兄指点,方知此乃乔靖夫之本名。然初闻仍感疑虑,又求教于该刊主编蔡衍泽先生,得以再次印证。就本人视野所及,此篇很可能是乔靖夫专论古龙小说之长文孤篇。此前虽也见过其为丁情先生《我的师父古龙大侠》撰序,文中亦有提及古龙先生,不过寥寥数段。故此篇专论,尤显珠玉之珍,望各位同道且看且珍惜吧。

古龙以前的武侠小说,有关性爱的描写实在是少之又少。性在社会上是古老的禁忌,这种现象原是正常的。然而,刻意的忌讳却有时成了创作上的障碍,更造成了一种趋势:小说中的爱情描写,被提升至“至纯”的境界,即所谓的“柏拉图式”的“纯爱”。这种单纯的爱情描写几乎与性完全抽离,更成为了武侠小说中“爱情”的同义。

“在恋爱上,绝对的精神恋爱可说是一种变态,但完全是肉欲的也是一种变态。”

已故名作家徐訏的这一番话,充份地显示了那种“纯爱描写”的病态的匮乏。

古龙本身是一个大情大性的人。相信他对那种过分“干净”的刻意避讳不甚认同。于是在他的小说中,有了赤裸裸的性爱描写。

有些人因此诟病古龙小说。但笔者以为,古龙本身算是颇为严谨自律的。他的小说中的性爱描述,大多顺应自然,与剧情推进相配合,甚少生硬堆砌或为文造情。他描写林仙儿的淫荡,秦可情(可笑)的卑劣,高老大的牺牲,若缺少了精彩的情欲描写,情节的感染力将必定大打折扣。《金瓶梅》中潘金莲的形象,比在《水浒传》中强烈鲜明得多,也是同一道理。

在武侠小说史上,古龙是冲破性禁区的第一人。他亦能破能立,能收能放。比起那些刻意卖弄的后来者,古龙小说中的性爱描写显得恰当而圆融。

可是,古龙本身不免犯了另一个毛病,就是“性”和“爱”分家。出于一个男性的角度——尤其像古龙这样风流的男性——这是无可避免的。古龙笔下人物,往往透示了这种“情” “欲”分家的态度,最明显的例子是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几乎是个无情的人。他到处留情,但其实完全无情——他甚至是个对家庭和自身名气亦毫不恋栈的神仙人物。他对慕容秋荻,对金兰花,以至对他生命中任何一个女人,都只性欲上的占有,他是个不知爱情何物的人——或者说,是个无法付出感情的“神”。

又如赵无忌,他的爱可以完全给了一个人——妻子卫凤娘,然后把自己与从前任何有过关系的女人(例如香香)割断。这显示了:他从前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分享到或曾经分享过他的爱情。古龙虽没有明写这一段,但这几乎成了一条不必言明的铁则:有欲未必有情。

但这并非说,古龙笔下的英雄都珍惜情感。他们实在只是不大懂得去“爱”。

最明显的是楚留香和陆小凤。他们都是完美的全能英雄,可同时都有一个严重的缺点:不懂爱情。他们的风流只是英雄外观的装饰。苏蓉蓉等三个女性,毋宁说是楚留香的红颜知已,不如说是他的奴仆或禁脔。

陆小凤更甚,他对女人,不是当作敬而远之的麻烦包袱,就是调笑或戏弄的对象,从没有想过怎样真正去爱一个女人。

什么造成了古龙笔下英雄有这个现象?正是因为爱情本身在古龙的武侠世界中,是被贬抑的一种人际关系。

在古龙的武侠世界里,友情和义理比爱情贵重得多。他笔下的英雄豪杰往往舍弃爱情而争取友情和义理。

明显的例子是李寻欢。可是这其实不是一个十分充份的例子:李寻欢如果不放弃林诗音,也不见得龙啸云便会病死。李寻欢的割爱显得有些做作。

较动人的是《英雄无泪》中的蝶舞和“雄狮”朱猛。“雄狮堂”兄弟的血仇,朱猛和高渐飞的情义,却恰恰和朱猛与蝶舞的爱情紧紧扣成一个死结。古龙的处理手法是:让蝶舞自毁那双象征了情/欲的美腿。如果说这是爱情的悲剧,不如说是牺牲爱情而对友情和义气的一种成全。爱情与友情、义理,在古龙心目中孰轻孰重,至为明显。

郭大路是古龙笔下最幸福的英雄。他最后获得了诚挚的爱情。可是别忘记,燕七能得到郭大路的爱,最先还是要以同性知己的角色/身份出现。她必须先获得郭大路的友情,再通过友谊去获取爱情。古龙始终把朋友的情谊和义气放在第一位。古龙同样在阿飞身上验证了这个道理。阿飞为了一段盲目的爱情弄得壮志消沉。最后古龙安排他鄙弃了林仙儿,重拾了和李寻欢的友谊,方才完成了自我的历炼。“蛾眉伐性休重说”,古龙重复说明了爱情(尤其是激情)对英雄本色的侵害,说明了爱情相对于友情(尤其男人间的义气)的不足和愚昧。

古龙这种对爱情的贬抑,形成了在另一方面对朋友/手足/兄弟情义的歌颂和赞扬更加突出。这种可以教人血脉奋张的阳刚之气,是比较能吸引男读者的,却无形中损失了喜看柔情深爱情节的女读者。女读者是无法代入古龙小说中的女角的——当西门吹雪的妻子,比起当韦小宝的七个老婆之一,分得的爱还要少!这似乎部份说明了,何以古龙小说的读者面之广,始终无法追上金庸小说。